第一百零八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
“二哥家的女儿回来了?”
刚刚进门脱下外套的顾家老三,听到妻子卓曼珠的话微微顿了顿。
但下一秒,他不是很在意地摇了摇头随口吩咐了一句。
“母亲向来不喜欢女孩子……罢了,你选些市面上时兴的礼品让人送过去就行。”
三房夫人卓曼珠扭了扭细细的腰肢,捂着嘴嗤笑了一声。
“乡下来的姑娘能见过什么好东西?我早就叫人把前几次上街买多的东西打了个包送过去一些,想必足够她欢喜了。”
顾季晏一屁股躺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我这个侄女在山里养了这么些年,定是一身土里土气的,见到我这些长辈怕是也没个规矩。”
“过两个月,你再找个机会见一见。”
卓曼珠却冷下脸来。
“你说的我自然会记着。只是你二哥尤其看不惯你现在在给岛国人做事。
土里土气的丫头我倒是能忍,但到时候你二哥冷言冷语的递过来,我可受不了!”
顾三爷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
“我那个二哥啊,就是个死脑筋。”
“在这事上,比老爷子还要顽固。
那回要不是他就这事跟我吵,老爷子能气成那样?”
“如今东洋人势大,审时度势才是长久之理。
你看看大哥守着家里那一摊子老买卖,这些年能有多少进项?而我跟着东洋人做生意,这才多久就赚了多少?!”
卓曼珠听着这话脸上也带了欢喜。
“公司最近可是又赚钱了,三木先生上次不是许过你一桩大买卖吗?”
听到妻子提及三木这个名字,顾季晏的脸上却露出几分忌惮来。
“曼珠,我这里跟你说句话,你不要对外提。”
“东洋人的生意虽然做得痛快,但三木这个人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顾季晏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怀疑上次大哥遇刺,怕不就是他想推我上位的举措。”
“就连这次老爷子病重去世,也有很大原因是他一手打压顾家老产业造成的。”
见妻子一脸震惊,顾季晏却又笑了笑。
“老爷子走了虽然可惜,但对我来说总算彻底没人能管着我了!”
“这大半个月,我倒是过得痛快。”
卓曼珠来到顾季晏身边,语气有些迟疑。
“那……你费精费力弄来的那尊一尺楠木佛像还要不要送给三木先生?”
顾季晏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几分贪婪之色来。
“当然要送!
下一船货物我已经和三木先生约好了的。
一尊南北朝的佛像值不了多少钱。”
“而且这个东洋佬就好这一口……”
……
“鄙人,唯一爱好正是这个!”
看着桌上的木匣,四十出头的三木久光两眼开始放光。
“胡先生肯将这尊唐制玉佛割爱,三木实在是感激不尽!”
在他略微颤抖的声音中,卖家有些笨拙的手哆哆嗦嗦地将玉匣上的铜锁打开取下。
三木眼带痴迷地轻轻掀开木匣盖子,露出里面一尊雕镂精美的八寸玉佛来。
“好,果然是好东西!”
三木久光痴迷佛像十多年,眼前这尊无论是雕工、历史传承、还是造型,都是他见过所有佛像中最合心意的一尊。
“胡先生,价格的事咱们稍后再提,且让我先好好欣赏一下。
您放心,在价格方面我们和洋株式会社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坐在三木久光对面的胡先生只是沉闷的点了点头。
“三木先生慢慢看就是,只是我来交易此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三木久光闻言呵呵一笑。
“胡先生放心,没人知道这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边的人也被我勒令不得靠近,届时我们以现金交易,您再从后门离开就是。”
胡先生松了一口气,起身来到门口对外看了看,还真没人在附近逗留。
他理了理长褂衣襟走回来坐下,神色有些复杂的喝了一口茶。
“三木先生,不瞒你说,我这年纪大了……所以对很多事都看开了许多。”
正在欣赏玉佛的三木闻言微微点头。
“确实,有些事看开了,才能过得惬意不是?你们有些同胞太过死脑筋,这样不好的。”
胡先生笑了笑。
“记得我二、三十岁的时候,也是个极其意气冲发的人。
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也敢学古人谈什么刎颈之交。
呵呵,真是年轻啊。”
三木把手里的玉佛轻轻翻了一个面,也跟着笑了一声。
“年轻的时候,谁还没有个理想?说起来,我也很怀念当年在京都和同窗们一起读书的日子……”
胡先生摇摇头。
“上了年纪,记性就不太好。但有些年轻时候的事却总是忘不了。
那年我去省城读书,和我上下铺的那个人总喜欢指点时事,夸夸其谈。
呵呵呵呵,我还当时挺佩服他。”
陷入回忆中的胡先生摸出一包烟来,夹了一根在手指上却发现没带火柴。
正在细看玉佛底座的三木伸出手指指了指桌上一边。
“胡先生,火柴在这里。”
胡先生找到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将火柴划燃。
点燃香烟的他忍不住自嘲了一声。
“这年纪大了啊,划火柴都有些手抖。”
见着被火柴点燃那缕青烟慢慢燃进匣子下层,胡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手终于不再哆嗦了。
一口烟雾吐出,伴随着他怅然的声音。
“自从顾老弟借了我那笔钱起,老胡我戒烟大概有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啊,我一直没脸提还钱的事,总觉得还了钱,咱俩的交情就断了……。”
三木愣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位老先生究竟在说什么?
胡先生又呵呵一笑。
“今儿的日子不错,明天就是我六十大寿。
顾老弟是五十九岁走的,我要是明天满了六十再走,当年的约定岂不是说笑了?”
他对着满脸不解的三木拱了拱手。
“三木啊,我们湖湘人就是这个脾性,有些霸蛮。让你见笑了啊!”
三木刚想问点什么,却忽然发现匣子周边那一丝隐隐的烟气。
他惊骇欲绝地抛下玉佛,拔脚就跑。
但下一秒,他又骇然发现——之前匣子上的那把小铜锁居然锁在了门上。
忽然,老者刚提及的那四字猛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刎颈之交。
身后一个苍老悠悠的声音传来。
“打压顾家……引诱他最珍爱小儿子……还派人刺杀顾家老大……呵呵,别解释了,钥匙刚才被我吞了……。”
“小鬼子,咱们……都该上路了……”
轰……。
……
房门被猛然推开,顾二爷手里拿着一张纸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张来自公共租界纳税华人会的内部函件。
顾家老大不悦地皱了皱眉。
“你今天怎么回事?还是这么不稳重。”
顾二爷失魂落魄地把那张纸往自家大哥身上一拍,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随手捂上了双眼。
“胡伯伯……我……错看他了。”
顾伯商疑惑的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
……六十大寿在即,闻友死讯,当即分家别妻。
卖尽资产,购入玉佛一尊独自来沪……
这是那位与父亲十多年没联系过的同窗老友?!!
那个欠钱不还,被他们兄弟鄙夷多年的胡伯!!
当年和父亲笑谈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位……君子之交……
火光荏苒,一堆纸钱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张三湾和顾曦宁默然伫立。
顾二爷带回来的消息,让张三湾和顾曦宁感到了极度的震撼。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墓园里遇到的那位笑容尴尬的老者竟然是千里迢迢来赴刎颈之约……
来到1931年沪上的第一天,两人便被上了极为震撼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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