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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欠债的人


顾家二房的公寓在法租界卢家湾一带。

张三湾也是到了地头才认出这一带应该是在后世沪上黄浦的范围内。

二房的房子不临街。

一条石板小路顺着巷子延伸50米、位于巷子左侧的一幢两层公寓。

楼上楼下各三个房间,哪怕是顾二爷住的最大的那间卧室,比起张三湾在1978年余庆路住的的那间洋楼一层房,还要略小上一点。

但放在当下的沪上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房子,毕竟这两层公寓的所有权是记在顾二爷名下的。

从顾二爷口中得知,顾家大房老宅也位于法租界,

但却绝口不提顾家三叔住在哪里。

还是张三湾趁着搬行李的时候和保姆刘妈闲聊才套出话来。

顾家三爷顾季晏分到的是公共租界的一栋房子,但听说最近想要搬到鬼子租界去。

难怪顾二爷不愿意提起这个老三。

“宁宁,”顾二爷看刘妈和张三湾帮着顾曦宁收拾好了房间,这才站在门边点了点头,“走,去我房间给你母亲上柱香。”

顾二爷名唤顾子华,妻子姓谢,两人育有一女一子。

谢莹是苏州人氏,家中与顾家渊源颇深,因家中变故被预备入观出家的母亲送到顾家收养。

但谢氏自从女儿小时意外离世后便郁郁寡欢,缠绵病榻。

月前,顾子华提及让顾曦宁顶替女儿时她还好生振奋了一番。

只可惜天意弄人,一场风寒却要了她的命。

而没过几天,受到此打击的顾老爷子,又在得知九一八消息的当夜便再也撑不住,当夜便闭了目。

得知这些讯息的张三湾又偷偷好奇地又打量了顾二爷一番。

接连失去挚爱和至亲,这位顾二爷虽然憔悴却依然能笑得出来,且此刻看向顾曦宁的目光里也满是宠溺和疼惜。

张三湾撇撇嘴,上头说过顾曦宁算起来和顾家确实是远亲……这位怕不是把对失却亲人情感都转移到了这位新来女儿的身上。

顾曦宁对着谢氏的照片上了三炷香,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顾二爷脸上带着笑,这才提起了他那个八岁的儿子。

“你弟弟端行那小子从小争气,被你祖父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如今你祖父和母亲刚走,所以你祖母放心不下他,把他留在了大宅那边。”

“过些日子,我带他回来认认你这个多年未见的姐姐!”

他却不知,顾曦宁和张三湾其实都注意到了他没提要带顾曦宁去大宅拜见祖母的事。

在整理柜子的张三湾背着顾二爷做了个鬼脸。

来之前上头已经给他们做过功课——顾家的那位祖母童氏,是个出奇重男轻女的老太太。

茂叔是大宅的管事,帮着安顿好后便急匆匆地回了大宅。

他没能赶上老太爷的葬礼,心里正急得不得了。

“宁宁,下午若是不累,便和我一起去趟墓地……送一送你祖父,可好?”

顾二爷看刘妈去忙着做饭,便轻声摸了摸她的头。

“好的,父亲。”

顾曦宁乖巧点头,完全没有一点从山区来到大城市的不适应和刻意拘谨。

这让顾二爷颇为满意。

他看了眼在门外扫地的小长随,眉头却皱了皱。

这个跟着女儿一起来的小长随似乎是个闷葫芦……过些日子等宁宁熟悉了沪上的环境,便再换一个吧。

起码要是个懂事热闹的小姑娘陪着宁宁才好。

至于这个孩子便送到商社去打个小工也罢,反正不差他一口饭。

张三湾今天还是刻意为了表现才变得勤快了些,却没想到反而迎来了他人生第一次失业危机。

皱着眉的顾二爷招手把规规矩矩的半大小子叫到跟前。

“都十三了吧?怎么还叫竹娃这种山里名。

既然来了沪上,那以后便叫小阿三好了。”

低着头的张三湾听到自己的新名字,恨不得当时就暴起给这位顾二爷来一个大逼兜。

小阿三?!!

刚到沪上正准备大展拳脚的张三湾,差点被顾二爷送的这个沪上味道极浓的小名给直接干自闭了。

顾曦宁是知道三湾哥最反感别人叫他三哥和阿三的。

所以躲在顾二爷身后的她实在没忍住,捂着嘴微微颤着憋着笑。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三湾哥吃瘪的模样,哎呀,太好玩了!

顾二爷正准备和女儿继续说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不太对呀,阿三阿三……怎么和管公园的那些头巾佬扯在一块了?不行,你长得和他们又不像。

这样吧,宁宁,你想一想,给他换个名字好伐?”

刚刚偷笑完的顾曦宁急忙摇头。

“父亲,竹娃其实有大名的。”

阿湾,这就是张三湾同学最新的昵称。

顾曦宁没敢多过参与这件事,她猜到自己这个便宜父亲怕是已经被三湾哥给记小本上了。

“三湾哥,你忍一忍吧,现在可不准发脾气乱来的。”

趁着顾二爷回自己房间,顾曦宁偷偷拉着张三湾嘀咕了几句。

张三湾背着手,45度抬头望向窗外。

“放心,我心里有数,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不是君子……年底再说吧!”

“对了,宁妹陀,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顾曦宁鼓着腮帮很认真地摇头。

“人家哪有?三湾哥你定是眼花看错了。”

顾老爷子葬在薤露园万国公墓。

此处位于沪上西郊,是华人第一等的公墓。

这里距离卢家湾足有10公里距离,顾二爷是包了一辆雪佛兰出租车过来的。

张三湾新的知识点又增加了一个——1931年的沪上是有出租车公司的。

祥安这家最大的华商车行拥有400辆雪佛兰,只不过计费可不是按里程,而是按时间。

顾老爷子的墓地在薤露园西侧,这边墓穴较少,规制也明显更上档次些。

三人提着祭品刚走进西园,却远远的听到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褂子的灰白头发男人,正站在一座新伫立的墓碑前,手舞足蹈地唱着一种奇怪的戏曲。

大褂男人唱得很是投入,只是唱腔实在是不敢恭维。让人远远听了……加上周围阴森的环境,实在是颇为怪异。

顾二爷看着那人露出一丝疑惑。

“他怎么来了?”

语气里竟有几分嫌弃和鄙夷。

顾曦宁扯了扯顾二爷的衣角。

“父亲,这位是……?”

顾二爷冷哼一声。

“这位怕是有十多年没来过沪上了,当年与你祖父是青年时候的朋友加同窗。

最后一次与你祖父联系,是借了三千大洋周转。

但之后十年便与我们顾家再没了联系,也没提过还钱的事。

四五年前咱们家资金周转略有些困难的时候,你大伯也曾想过找他要债,但都被你祖父摆摆手给拒了。”

“呵呵,当年他可是信誓旦旦说马上就还的,还惹得你祖母和祖父大吵了一架。”

顾二爷语气里的冷意越说越浓,最后对着旁边轻轻呸了一口。

“没想到他居然此刻也在沪上,竟还有脸来看我父亲?”

站在两人身后的张三湾在认真打量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

老人嘴里哼唱的似乎是湘赣一带乡社上才有的戏曲。

顾老爷子墓碑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堆还在燃烧的纸灰。

唱到最后,老人长叹一声,又对着墓碑深深一鞠。

他转过身来刚好看见了顾二爷三人。

虽然十几年没见,但老人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顾二爷的身份。

他似乎有些难为情,微微地弯着腰拱了拱手,从边上提着衣襟一溜风地走了。

顾二爷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竟还知道难为情?在你祖父病重的时候,他既然在沪上,那为啥不来见上一见?”

“偏偏等到你祖父葬下了,才敢偷偷的来?真是可笑!”

“宁宁,你知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呵呵,定是怕我问他要钱!”

三人提着祭品来到顾老爷子墓前。

忽然,张三湾眼睛一亮,指着那堆还没燃尽的纸灰吃惊叫了一声。

“那老头烧的这堆纸灰居然是真钱!”

顾二爷闻言急忙上前用脚拨开尚未燃尽的纸灰堆

他懊恼地一跺脚。

“这个老头子,怎么把三千块都烧在这里了?”

“真是又迂又蠢,死脑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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