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非君不嫁
母亲神殒之后,有很长一段日子,涂山宫里,我都会在噩梦里惊醒,有时候,我会长坐到天亮。
小小的身子,大大的殿廊。
月光映泪光。
泪光里,是青丘寂静的宫殿,父王抱着母亲,锦衣下尸骨枯荣。
有时候,我会潜入涂山晚的寝宫。
夜色里,小小的我,看着小小的涂山晚睡熟的小脸,喃喃:“如果不是你抢走了我的尾巴,我娘应该还在吧。”
三哥也不会被压在鹿鸣谷。鹿鸣谷那么黑……三哥很怕黑。怕到自己的遇龙黑甲都得哄着才肯穿。
只是有了我,他才假装大人不怕黑。因为母亲跟他说:我的小沉颜,你要快快长大呀,长大保护妹妹啊……
想到这儿,我鼻子一酸,对床上的涂山晚说,“你什么时候还我尾巴?”
“你这个妖怪!”
然后我就哭了。
泪水滴在涂山晚的脸上,他睫毛微抖,却从没醒来。
其实,我不该责怪涂山晚,因为他更惨,他的母后生他时就惊悸而亡。
他们仍是那套说辞,这是她的天劫。
命数。
得认。
说到底,我和涂山晚,都是苦命的孩子。
两个神界小苦瓜。
可是,我忍不住。
每一次,都是涂山靖澜将年幼的我抱回自己的寝殿。
他会将幻化出的九尾展现在我眼前,任我抱着这份柔软和蓬松睡去。
如星空,如云端。如母亲温柔的手。
我说,“哥哥,我是不是原本也可以有这么漂亮的尾巴……”
他说,“我们婉婉,有没有尾巴都是最漂亮的……”
涂山靖澜的话音未落,我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顷刻间,锦衾浸染,宛如桃花碎尽。
他惊呆了,忙用灵力为我护体,然后只听大殿外乱成一团——
“不好了!不好了!二殿下将自己尾巴砍断了,晕过去了。”
……
宫娥飞奔,侍从慌乱。
……
最终,涂山晚的尾巴被太华真人给接了回去。
幸亏太华真人仙游至此,涂山晚才得以性命无虞,对,我的性命也因此无虞。
我赤足单衣,气势汹汹找涂山晚,问他为什么要害我跟他一同遭罪。
他只冷着脸,握着那只受伤的狐尾,说:“还你!”
我生怕他再次揪下来。
因为我刚刚进门时,听到太华真人嘱咐涂山王的话。
他说,二殿下神体特殊,不同于平常九尾神狐,断多尾才伤其性命,他这种……断一尾,便要了性命呐。
于是,我也冷着脸对涂山晚说,“以后别还我!我不要!我嫌弃!”
“嫌弃死了!”
“你!”涂山晚红了眼。
……
从此,我便记下了,涂山晚这只狐狸,特殊!不能断一尾。
我摸着剑,沉思。
看来,我得小心翼翼保护这祖宗了。
毕竟,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紧紧握住剑。
手小小的,决心大大的。
那一刻,我理解了三哥,每一次像一只小母鸡一样保护我的样子。
嗯!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
后来,我丧母的心伤渐渐在涂山靖澜的蓬松的狐尾中消弭。
而人也渐渐长大,慢慢有了少女模样,涂山靖澜便也和我保持起了距离。
谦谦君子,陌上无双。
他不再喊我婉婉,而是礼数周全唤我“沉婉帝姬”。
和颜静志的淡泊模样,礼防又自持。
涂山晚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傲的小郎君,话少却剧毒,得罪我的情况十有八九——
我自然是,看剑!
我追,他逃。
涂山靖澜在阶前,长身玉立,看着两个少年追逐玩闹。嬉戏声飞扬在涂山的苍穹之上。
就这样。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斗转星移间,时光停留在这第三百年,天帝往青丘的礼也送了三百年。
但据说,我父王一次感恩的话也没递给天帝。整日里仙界都道,青丘的王,封锁了青丘,三百年来谁都不见。
人们说,也难怪,谁家孩儿像青丘帝姬那般令父母提心吊胆呢?
今日在,明日无,哪个父母不摧心肝?
摧到那好端端的青丘王后香消玉殒了性命。
好端端的青丘帝姬寄居涂山……
天帝听了,咬咬牙,礼物继续送!
天上灵药,海底珍宝。天材地宝狠命砸……甚至,阎罗殿那口炸鬼的油锅,和一堆愁容惨白的鬼,都排队送进了我的宫殿……
就因为我想吃人间的油条,梦里说了一句“好想吃油炸鬼”……
总的一句,天帝是我榜一大哥。
最终,在我三百岁这一年,及笄之岁,窈窕初现;天河游宴上,天帝打算送我一位,如意郎君。
天帝的第三子,玄青。
……
哦,忘记说了。
我能活到三百岁,全靠玄青。
他让我这个神生的凡人,活过了百年,虚假地拥有了神的不死不灭。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母亲说的“好好活着”。
所谓虚假的不死不灭,就是离开了玄青的灵力襄助,我依旧会随时死随时灭。
可即使如此,我依然想母亲能知道,我在努力践行她的话:好好活着。
过去的三百年里,每个月圆之夜,在我沉睡之时,玄青便从天而降,到涂山宫用灵力为我续命。
月上西天,碧眼灵兽在他脚边。母亲在我梦里。
梦里,我对母亲说,我长大了,面上是个不在乎的性子,可是心里,母亲,我很想你……
每一天,都很想你。
只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肆意,可以每个夜里都嚎啕大哭地找你。
泪水会从梦里流出吧?堆在眼角,宛如幽谭,是少女不可窥见的心事。玄青抬手,为我轻轻擦去。
他是漫天神佛之中,唯一拥有九天玄石能量的神。
也是唯一能给我续命的神。
然后,这三百年里,我却从未见过他一面。
……
这日,天河游宴。
这本不是什么天庭大宴,多是年轻神仙们聚集交游的聚会,可结仙侣,可造孽缘。
银河里踏踏歌,约着人间吃吃火锅;幽冥界闯闯祸,阎王都夸我身体棒。
谁捡了啥灵兽,谁爆了啥神兵,谁触了妖,谁着了魔,谁犯了天规被扔下凡间当猪猡……
仙饮与八卦齐飞,惊鸿客与长舌仙共存。
天帝不知为何偏爱这天河游宴,大概为了体现与众仙同乐,和年轻神仙打成一片吧。
……
我刚踏入天庭,一到南天门,接引的仙子翩然而至,杏目含情,桃颊染霞,彩凤銮舆候在一旁,祥云腾绕。
华盖亭亭,美人林立。
这仪仗太破格了。
我又不是天家人……
涂山晚在一旁,冷着脸,一副看戏的模样;丝毫不在意仙子们含羞带怯投来的目光。
我连连拒绝,跟接引的仙子说,不如我飞个剑?
然后,我一剑挂在了南天门上。
这一挂,就成了本次天河游宴的紧俏话题。
仙君们兴高采烈,跟吃了毒蘑菇一样——
“知道吗?青丘那帝姬非咱们三殿下不嫁,一头挂在了南天门上。”
“她不是得和涂山宫十八个脑袋的养在一起才能活吗?这要是嫁了三殿下……”
“那只能祝他们小三口开心了……”
“什么十八个脑袋?人家是十八条尾巴!灵力幻尾!”
“这不成开屏的孔雀了吗?不过……倒也也符合他们狐族本性咯咯……”
“嘘!可别乱说!到底是上古狐族的神……”
……
我把自己从南天门扣下来,涂山晚已经不见了踪影,倒是一群仙君们纷纷翘着孔雀尾巴走来走去,而不自知。
我甚满意。
御剑飞走,歪歪扭扭,一头扎进了荷花池……
不必说,我知道——
——“知道吗?青丘帝姬非三殿下不嫁,挂了南天门还不够,又一头扎进了瑶池……”
——“是个刚烈的。”
——“会不会是那把剑有病?”
剑是真有病,爬出瑶池,我就和它互殴起来——
——“卧槽!!!”
——“伪神和自己的神兵打起来了!!!”
——“还打的有来有回!!!”
众仙君眼花缭乱,瓜都吃不过来了。
我敢保证,这次天河游宴,我给众仙君开了眼。
我将长红!长年霸占九霄八卦榜头条!
从此,无青丘帝姬,不天河游宴!
……
我被天行剑砍得披红挂绿,涂山靖澜赶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又一黑。
最后,他抬手,降服了天行剑,顺便给我变了一身衣裳。
……
我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拜过天帝,见过众仙。
天帝见我父王依旧没来朝拜,一时也没法提亲,只好略略将玄青引荐于我,他说:“沉婉,这便是吾儿玄青。”
我抬头,方见一容颜绝美的郎君站在我面前。
金冠玉带,月白华服。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甚艳!
他的姿容挺拔,端方自持,抱拳,冲我行了一礼:“见过沉婉帝姬。”
啥破罐子破摔?没有的事儿!
我刚要学那天庭仙子含羞,敛衽还礼说“见过三殿下”,结果不知被何方灵力袭了一个踉跄,跪地就是一句“爹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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