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帝送我一夫君
神的结元所在,是神的性命所在。
结元交出,就是将生死交付。
涂山靖澜将自己的生死交给青丘王,是为了年幼的涂山晚永免天雷之苦。
他对涂山晚一片兄长爱护的拳拳之心,三百年后,竟讹传成了同我的绯色情事……也是没想到的。
我有想过涂山晚成年后的模样,绝不会是靖澜哥哥这般,他一定还是一副“来啊!劈死老子”冷面郎君模样。
我觉得我那痛失的九条尾巴,助长了他的嚣张。
曾有涂山宫的赤狐老嬷嬷曾逗过他,让他喊我“姐姐”,因为我比他大半个时辰。
结果他薄唇轻扯,只一个字:呵。
我可去你大爷吧。
所以,我和涂山晚的关系并不好,三百年来,勉强面上维系着罢了。
倒是涂山靖澜,一直对我如兄长般。
翩翩君子,温温其恭。
琴棋书画,无一不是他手把手教我;而涂山晚,一天到晚咬着一根毛笔满嘴墨,冷眼看。
因为我没有灵力,涂山靖澜便悉心教我剑术。
他说,虽然这一些在神魔之前不堪用,但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我们婉婉便要多一分这样的机会。
我认真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暂时忘掉地摊大业,誓作仙界第一剑神。
涂山晚每次看到,都冷笑。
我练剑练到每天夜里哭,伤口摞伤口。可我不甘心自己是菜谱!
是的,凡体仙胎的我,在妖魔鬼怪眼里是一道菜。
“那可是神明生的凡人啊!”
他们口口相传,吃掉我,会长生不老。更甚者原地飞升,直接成仙。
于是,我,被整理成了菜谱。
蒸烤煎炸涮炖煮,鲁菜,川菜,湘菜,淮阳……足足一百八十菜式。
流传三界,风靡妖魔。
我抱着剑,发狠,差点儿将自己练成木乃伊。
终于有一天,涂山晚看不下去了。
半夜,他带着一堆药瓶子到我屋子里,惜字如金的他,难得多说了几个字,“学剑术,不如学用毒。神魔皆有用。”
果然,神魔皆有用。
更何况我这人用功!
第二天我就把自己毒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而涂山晚被涂山狐王追着满宫殿毒打——涂山晚失手那一刻,涂山王被震出大殿,一口鲜血喷出。
涂山晚呆了,看着自己的手。
他本无心。
奈何灵力暴虐,无法自控。
他长跪到涂山王眼前,说不出话。
涂山靖澜急上前,也一同跪在涂山王面前。
轻裘缓带委地,峨峨宛如玉山将倾。
他说:“弟弟年幼,一切都是我做兄长的错。父王若责罚!请责罚孩儿!”
涂山王看着两个儿子,久久没说话,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
涂山王离开后,涂山靖澜拔剑,反手,剑锋冰冷,直抵少年涂山晚颈项前。
他凤目狭长,满脸肃杀,一字一顿道:“你要弑父?!”
“我……”涂山晚红了眼眶。
……
其实,从涂山晚出生开始,关于他会杀兄弑父的传言便游荡在大荒。
更有甚者,说他是杀神转世,会做出屠神的暴虐之举。
我挣扎起来,拦住涂山靖澜,挡在剑锋之前。
我说:“靖澜哥哥,晚是无意的。”
涂山晚看着哥哥手里的剑,突然眼眶泛红,一把将我推倒:“要你管!”
我并不知道,涂山晚是想起了前一世的我和他,我就是这样挡在一柄剑前,妄图护住他的性命,结果送了命。
我对前世毫无记忆,而涂山晚有。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被推倒在地,满手鲜血。
涂山靖澜将我抱走。
……
夜里,我双手扎成木乃伊。
涂山晚来看我,丢了一只蛐蛐过来,想哄我开心。
小孩子不记仇,我看着碧玉笼里的蛐蛐,说,“好漂亮啊!它叫什么名字?”
涂山晚眸色清澄,道,“小嫂嫂。”
我:……
“天雷怎么不劈了你!”
然后天雷真的劈了他。
慌乱间,他一把将我推开,我受伤的手再次落地——卧槽!好疼啊啊!
我一面吐血,一面确认:我恨涂山晚。
……
……
我就这样一直被养在涂山宫,因为我母后早已郁郁而终了。
她是来自轩辕坟氏的狐,娇媚天成,却被上古狐族视为不祥。
但因为父王坚持,成了青丘王后,结果诞下了无尾的我……这让她无颜于世。
其实,天意弄人,与她何干呢?
还记得她去世那天,不满三岁的我,哭成泪人儿。
她说,婉婉,你要好好活着。
我哭着问她,为什么母亲你不能好好活着?是因为婉婉没有尾巴,给你丢脸了吗?
她说,傻孩子……
她甚至来不及摸摸我的小脑袋,就去了。
神的死,叫作应劫。
多残忍,一个女儿“生”却是她母亲的“劫”!
我是我母亲的天劫。
如果说一位女神仙郁郁而亡,肯定会有人嘲讽:那和凡人女子有何区别?
女神仙啊,要大气!洒脱!要跳出三界,超然物外!要浮世三千跪我脚下!要凡事俗物能奈我何!要……
但如果说,这是她应了自己的天劫。
便又合乎天道了。
所以,你看,让女神仙殒落,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说辞。
多可笑。
……
寂静的宫殿,月轮孤高。父王抱着母亲的尸体。
高高在上的他,锦衣之下的他,能握住青丘山川日月的他,却握不住爱人的逐渐冰冷,最终消逝在自己怀中。
爱比死更冷。
亘古如斯。
宫人仙娥跪满大殿,声声饮泣。
三哥年少,目眦欲裂,一把拎起了小小的我。
伸手,银枪飞来。
黑甲化龙,袭身。
他飞身要打去天庭,为母亲讨说法,却被父亲一击灵力之刃重重击倒在地,我也重重飞出——
三哥口喷鲜血——
“父亲!”
“逆子!”
“父王不为母亲讨公道!为何还要阻拦孩儿?!父王怕那天庭!孩儿不怕!”
“你想祸连青丘吗!”
“祸连青丘的!早就在那儿了!”三哥红着眼眶,指着已被父王稳稳接住、抱在怀里的我。
那一刻,一向疼爱我的三哥,像变了个人。
“闭嘴!”父王大怒。像是怕他戳穿我身上的某种秘密一般。
……
那日,父王将三哥镇压入鹿鸣谷,封锁了青丘。
他用抱过母亲的手,将我抱住。广袖如云天,我却再无云天。
我在他怀里哭,哭母亲,也哭三哥。
我哭着求父王放了三哥,父王不回答。
直到我哭哑了,哭累了,声嘶力竭,最终,睡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
“好好活着。”他仰脸,喃喃。
这四个字,是母亲留给我的遗言。
他像说给我,又像是说给自己。
我并不知,青丘大难将至了。也是那日,父王将我交给了涂山。
青丘的九千长阶前,长跪的是涂山靖澜,托孤的是青丘狐王沉渊,熟睡的是我,小小一团——
——“童子离母,犹如无根之苗。望涂山善待她。”
——“涂山靖澜,万死不辞。”
一双大手,交给了另一双大手。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哭睡了的娃娃,睫毛挂泪,梦里呓语——
——“三哥……”
——”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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