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谁跟你钻小树林了?
秦陌用最后的理智压住了当场动手的冲动。
她咬了咬牙,把发票往口袋里一塞,大踏步朝门口走去。
越野车拐进市局大院的时候,天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铁锈色。
陈锐从副驾驶下来,径直往办公楼里走,秦陌锁了车跟在后面,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在院门口是这样,进了楼也是这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是一个由旧会议室改出来的大开间。
陈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值班的年轻警员,一个在整理上午的询问笔录,一个在往白板上贴现场照片。
陈锐走到贴着郭之彦案现场照片的那块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省道东西双向,案发时段,停留车辆排查。
“XXX省道,找到电瓶车的那个路段,那里没有正对着的摄像头,但东西两头各有一个卡口,进出车辆都能拍到。”
“哪辆车在两个卡口之间停留的时间超过正常通过时间,就有嫌疑。”
值班警员点头记下,立刻拿起座机拨交通科的内线。
陈锐交代完,从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临时宿舍,秦陌拉过那把折叠椅,放在门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和之前一模一样——背靠门。
陈锐转过身来,靠在书桌边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还这么盯着我呀,这里可是警察局。”
“再说了,你一个大姑娘家,天天跟我在一个房间里待着,很容易误会的。”
“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秦陌的心情本来就不怎么样。
海旺楼那个老板的话还在她耳朵里烧着,回来的路上她在车里一句话都没说。
陈锐也没招惹她,但那团无名火根本没地方撒,现在听到“嫁人”两个字,像是有人往那团火上又浇了小半勺油。
她把保温杯往窗台上重重一放:“不用你管,这是我的任务!”
陈锐看了她两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换了个方向,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鞋带,语气随意得诸亲说道:“你先去洗个澡吧。”
秦陌正拿起保温杯准备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什么意思?”
陈锐把一只鞋脱下来放在床脚,开始解另一只,“你从二大队出来盯我,到今天几天了?”
“这几天你一直没回过宿舍,没洗过澡,也没换过衣服。”
“今天我们又钻小树林,出了不少汗吧,你闻闻自己,是不是都馊了!”
“你就这个样子去开案情分析会?”
秦陌的脸色在短短两秒内变了好几个来回。
先是愣住,然后耳朵尖开始泛红,接着整张脸像是被火烤了一样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把手臂微微夹紧,身体往椅背上贴了贴,像是这样就能减少和空气接触的面积似的。
“谁跟你钻小树林了?”她最先抓住的攻击点,居然是这四个字。
她声音拔得比平时高了半拍,话冲出去才意识到不对劲,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往回咽了一半,“不对,我们是——那是去勘查现场,查案!”
“你说清楚,什么叫‘跟你钻小树林’?”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乱了。
陈锐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就像海旺楼老板说她把好东西全给男人吃一样,明明客观事实都对得上,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另一个意思。
去树林是真去了,跟他一起去的也是真去了,但那是去查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偏偏“钻小树林”这三个字,在中文里的指向性太强了,强到她每次试图反驳都觉得像是在给自己的清白做反向广告。
陈锐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站起来,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搭在手臂上,进了卫生间。
秦陌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臂,侧过头,把鼻子凑近袖口的腋下位置,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
她皱了眉,听着洗手间已经响了水声。
然后回到她的房间,拉开包,从里面翻出干净的换洗衣服,又从洗漱包里扯了一条毛巾,动作比她在部队紧急集合时慢不了多少。
秦陌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没有吹干就回到陈锐的房间。
陈锐也已经洗完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脚上的拖鞋还带着水印。
一个年轻的警察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门都没来得及敲。
他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脸上带着那种“查到了”的兴奋,呼吸还没喘匀就张嘴要说话。
“陈队,交通科那边的卡口数——”
他的目光落在陈锐身上。陈锐坐在床边,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手里端着搪瓷杯,一副刚出浴的松弛模样。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门边的秦陌。秦陌头发也是湿的,明显也是刚洗完。
年轻警察的嘴巴张着,话断在嗓子眼里。
他的目光在这两个头发湿淋淋的人之间弹了一个来回。
然后慢慢地闭上嘴,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种查到大线索的兴奋,瞬间被一种“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的尴尬所取代。
“呃——我一会再来。”
“回来!”陈锐放下搪瓷杯,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查到什么了?”
年轻警察把A4纸举到面前,挡住半张脸,开始念上面的内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交通科反馈,在省道路段东西两个卡口之间,案发当晚有一辆黑色捷达在路边停留了约两个小时。”
“该车从东卡口驶入,案发当晚十点十五分经过东卡口,两小时七分钟后从西卡口驶出,正常通过这段路只需要八分钟。”
“车牌已经核实过了,是套牌。”
陈锐接过那张A4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加到晚上的案情分析会材料里。”
“黑色套牌捷达,案发时段在省道路边停留两个小时,时间窗口跟凶手从下水道出来到上省道的时间完全吻合。”
年轻警察应了一声,如获大赦般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跟另一个人撞在一起——又一个警察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看到门口这一幕连忙侧身让了让。
他进门的动作比前面那个年轻警察稳当一些,但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两个人时,脚步也明显顿了一下。
“陈队,刘队他们从现场回来了,让我叫你和小秦去会议室,开案情分析会。”
陈锐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到书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
......
会议室长桌尽头的投屏上打出了郭之彦案的基本信息——死者照片、现场平面图、物证清单、四个徒弟的询问摘要。
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年轻女警站在投屏旁边,拿着红外线笔,声音清亮地做着简报。
她把案发时间、现场情况、法医初步结论和四个徒弟的询问结果。
过完,末了把红外线笔的光点打在密室照片上那把被撬开的锁芯上,总结了一句“目前物证和监控正在进一步筛查中”,然后退到一旁,把主场让给了两位队长。
王守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大概三秒钟,像是在等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事实上大家的注意力早就集中了,只是看他这架势,谁都知道接下来不是一句话能完的事。
“由于陈锐同志的细心侦查,现在案情已经基本明朗。”
“凶手通过下水道潜入密室,杀害郭之彦后盗走明代青花残片,沿原路逃离,作案手法专业,反侦查意识极强,跟普通的入室盗窃杀人有本质区别。”
他顿了一下,直起腰来,声音拔高了半度,进入了动员模式。
“但是,凶手目前还不知去向!”
“局领导和全市老百姓都在看着我们,这个案子能不能破、什么时候破,直接关系到我们一大队能不能给死者一个交代!”
“从今天起,所有人取消休假,分成三组同时推进。”
“第一组,筛查省道沿线及周边区域的全部监控!”
“第二组,走访郭之颜家附近所有店铺和住户。”
“第三组,对周小川和江烈的关系网进行拉网式排查。”
“我们要发动一场人民战争,让犯罪分子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让他插翅难逃!”
......
他这套动员词不知道在多少个案情分析会上用过,句式工整,气势充沛,每一句都像是从政工简报上直接摘下来的。
在座的刑警们显然早就习惯了王守正这个调调,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鼓掌,大家都安静地听着,脸上是那种“听完赶紧干活”的务实表情。
秦陌在角落里用指甲刀修着食指的倒刺,头都没抬。
王守正说到最后又补了几句“发扬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精神”,这才端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浓茶,用茶水的苦涩把自己从动员模式里拉出来。
他抹了把嘴角,扭头看向刘长海:“老刘,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刘长海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一直没说话。
听到王守正问他,他摆了摆手,幅度很轻,像是在说“该说的你都说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另一头的陈锐身上,没出声,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守正没注意到刘长海的目光走向,他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两只手重新撑在桌沿上,深吸一口气:“好,现在出发!”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稀里哗啦地响起来。
刑警们纷纷起身,有的开始收桌上的笔记本,有的已经在摸车钥匙,靠墙站的那几个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等等,我这里,有点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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