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完美杀人
“我看着她上了车。”
郑源的目光落在审讯桌的桌面上,但他看的不是桌面。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晚上的清水河公园工地,那辆工程车停在黄土裸露的空地上,车尾对着河面的方向,远处的城市灯火在河水里碎成一片冷光。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就一下。”
“她关上车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金属撞击——车门密封胶条卡进槽口的声音。很轻,但在那天晚上,在那种安静里,那一声响得像发令枪。”
“我启动了遥控装置。”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平到像是在描述一台与自己无关的手术。
这种平静,和他刚才崩溃大哭的样子形成了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反差——他不是冷静了,他是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
杀人模式。
那个在手术室里被训练了十几年的麻醉科医生,在面对自己亲手制造的死亡时,习惯性地退回到了专业的安全区里。
“氩气的密度比空气大,释放之后会从下往上堆积,先把底层的氧气挤出去。”
“我在后车厢地板下面装了四个释放口,同时打开,气流速度我提前算过——算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会感觉到任何东西。”
“不会憋气,不会心慌,不会有窒息感。”
“她会觉得困,然后睡着,然后再也不醒。”
“整个过程三到五分钟,跟她平时在直播间里念一首长诗的时间差不多。”
“我算着时间。”
“等氩气浓度达到致死阈值之后,我又多等了一会儿。”
“第一,是怕自己太早打开车门,里面的氩气还没散干净,我自己也得搭进去。”
“第二,我要等到她的尸体僵硬之前在行动,才能最省事儿,也最安全。”
他笑了一下。
那是整段供述里最让人不适的一个细节——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个在跟自己确认“你果然没有犯错”的微笑。
那种笑,审讯室里的几个人见得太多了,通常只出现在最危险的凶犯脸上。
“然后我打开车门,把她搬了出来。”
“她身体还没僵硬,但已经开始变凉了。”
“我把她搬到河滩上——那片河滩是整个清水河沿岸最开阔的位置,没有遮挡,正对着对岸的高档小区。”
“我要让她被发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
“然后我把她的衣服全部脱掉,摆成了打坐的姿势——对,打坐。”
“她不是才女吗?”
“不是谈禅说佛吗?”
“那就这样去见记者吧。”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剧本。
“然后我开始清理工程车。”
“擦驾驶座的时候,我看到了坐垫。”
“那个防滑坐垫——不是编织布,也不是皮面,是立体网格橡胶颗粒。”
“这种坐垫在人的皮肤上压几分钟就会留下很深的印痕,三四毫米深,网格纹清晰到能直接比对坐垫型号。”
“我当时就意识到,姜鹿的背部、臀部一定已经压出了这种印子。”
“虽然尸体胀起来之后皮肤会变形,印痕会被拉平——但法医如果在她死后二十四小时内做尸检,印子还在。”
“虽然查到工程车也不一定能查到我,但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在水泥管里点了一把火。”
“姜鹿的衣服是棉麻的,我用她的衣服当引火,又从工地边上捡了些枯树枝和干草,堆在水泥管底部,点着之后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扔进去。”
“火着得很快,火苗蹿了将近一人高——很亮,很显眼。”
“但那个水泥管两头都被推土机和几堆钢筋挡住了,从对岸和步道上都看不到。”
“我选那个位置的时候连视线遮蔽都考虑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锐,像是在等待一个专业同行对自己技术细节的确认。
没有得到回应,他继续说道:“草木灰有腐蚀性。”
“烧完之后我把灰烬均匀地撒在她身上和周围——我不光要烧掉衣服,我还要让草木灰的碱性成分侵蚀她的皮肤表层。”
“尸体在河滩上放一晚上,沾了露水,灰里的碳酸钾和氢氧化钙会慢慢渗进表皮。”
“等尸体胀起来,皮肤一拉伸,坐垫印痕和草木灰腐蚀痕混在一起,法医就算看出来有印子,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为微弱的、近乎病态的得意。
不是炫耀,是一个把杀人当成项目来做的人,在项目复盘时,向同行展示自己某个环节处理得格外精妙时的那种表情。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成了沮丧。
那种在复盘报告里写满了“目标达成”,但最终客户反馈却完全偏离预期的沮丧。
“我把所有东西都做完了!”
“我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第二天上午,姜鹿的尸体果然被发现了——晨练的人报警,警察到了,警戒线拉了,法医拍了照。”
“网上开始有人传——‘清水河发现女尸,疑似网红姜鹿’。”
“我当时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我等着,等着网上那些我精心编排的画面——赤裸、打坐、河滩——被放大、被截图、被配上一个足够肮脏的标题。”
“但我等到的是什么?”
“‘江城的才女坐化了’——网上的人说她是仙女下凡历劫,肉身留在河边,元神已经升天了。”
“还有人说她打坐的姿势是标准的莲花座,说她面朝河水是因为水主智慧。”
郑源把脸埋进被铐住的双手里,肩膀又开始抖。
但这次不是哭,是笑——一种干涩的、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笑,带着满腔的荒诞和不甘。
“坐化?成仙?”
“她才女的人设太成功了!”
“成功到她死了,全世界都自动替她编好了一个神话!”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穿衣服在河边打坐,没有人觉得她死得羞耻!”
“所有人都在赞美她的仙气!”
刘长海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来,对陈锐说道。
“你先去休息,后面的收尾我来做。”
陈锐点了点头,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刚一出门,所有人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咧嘴笑,眼睛里的激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陈锐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一个声音从音箱中传了出来。
“郑源,这个执法记录仪是你留在现场的吗?”
王守正就像被电到了一样,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监控台前,一把按下了音箱的开关。
观察室里所有的外放同时静默,只剩下刘长海的声音被切断之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回响。
然后他抓过桌上的一排耳机盒,往前一推:“都戴耳机,外放关掉!”
“不好意思陈队,下面的内容你需要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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