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警犬无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死寂,紧接着是老韩猛然拔高的声音,惊恐中带着近乎慌乱的急促:“坏了坏了——”
“我——我当时只是按常规流程拍了几张照片,没有全程录像!”
“我——这是我的疏忽,我——”
刘长海在边上听着,脸色刷地就变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嗓门压都压不住:“老韩!你干了一辈子法医,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清洗过程固定影像资料是基本流程里的基本流程,你倒好,拍几张照片就完了?”
“万一清洗掉的是关键物证,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电话那头老韩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当时确实没想到……”
刘长海嘴巴一张还要再骂,陈锐抬起手,在他面前轻轻一摆,把手机从刘长海手里拿回来,语气平静得说道:“老韩,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你马上做两件事。”
“第一,把你清洗前拍的所有高清照片——不管你拍了多少张、拍的是什么角度——全部发给我,一张都不要漏。”
“第二,马上给死者的背部、臀部、脚底和胸部补拍高清照片。”
“像素调到最高,用无影灯,不要有任何阴影和反光。拍完了立刻发过来。”
电话那头,老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之后的紧绷和专注:“背部、臀部、脚底、胸部——明白,无影灯最高像素,我马上去拍。”
......
刘长海在旁边站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手指捏了两下没捏住,烟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也不点了,就那么攥着。
“老韩这个人,平时做事比谁都细,这回怎么……”他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现在说这个没意义,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秦陌一直靠在不远处的水泥护栏上,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他洗掉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陈锐问题。
陈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河边的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别那么紧张,说不定是好事儿!”
秦陌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显然在等陈锐把这句话展开——为什么是好事?
你发现了什么?
但陈锐没有往下说,他的目光从秦陌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警戒线外停车区的方向。
他抬起手,指向几十米外路边一个被白色粉笔画了标记的车位。
“那是不是死者停车的地方?”
秦陌嘴角绷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长海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烟往耳朵上一夹,顺着陈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就是那个车位。走,过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警戒线,沿着硬化路面走到停车区。
那个车位紧挨着步道入口,地面上用白色粉笔勾出了车辆停放的轮廓,车位旁边立着一个黄色的物证标记牌。
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远处高档小区的灯光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潋滟的金色,但他们这边没有路灯,只能用手电筒照明。
刘长海站在车位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粉笔轮廓,说道:“死者的车是一辆白色特斯拉Model Y,已经拖回局里做详细勘验了。”
“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她的车一直在通电状态,说明她没打算多逗留。”
“我们做了全套指纹提取——方向盘、档杆、车门把手、中控屏、安全带卡扣——全是死者一个人的指纹,没有第二个人碰过的痕迹。”
“车门、车窗、车锁没有任何破坏痕迹。”
“还有,现场人太多了。”
“你也知道,我们接到报案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河边晨练的、钓鱼的、遛狗的、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警犬也调了,三条狗到现场转了一圈,全懵了——气味太杂,锁定不了任何一条有效线索。”
陈锐站在车位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他垂着眼睛,像是在看地面,实际上他的鼻腔里正在接收另一层信息。
这里的味道比河滩上更复杂——硬化路面上,气味没有泥土可以附着,扩散得快,挥发得也快,大部分都已经消散得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残影。
但他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化学气味。
不是汽油,不是尾气,不是轮胎摩擦路面的橡胶焦味。
是一种更干净的、接近无味,但又不是完全无味的化合物,带着一点类似淀粉糊化后又冷掉的微甜。
“不是现场人太多了。”
刘长海愣了一下:“什么?”
陈锐一边收集气味一边说道:“警犬找不到线索,不是因为围观群众的气味太多太杂。”
“是因为凶手撒了药。”
“一种专门掩盖人体气味的化合物——我估计是环糊精缓释剂。”
“环糊精?”刘长海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子陌生感,“那是什么东西?”
陈锐淡淡的说道:“一种环状寡糖分子,结构像个空心的桶,能把气味分子包裹在里面锁住,不让它挥发到空气里。”
“市面上有些去味喷雾和气味遮蔽剂用的就是这东西,医学生做解剖实验的时候也有人拿它来遮盖福尔马林的味道。”
“粉末状,白色,溶于水之后无色无味,洒在地面上,人的鼻子闻不到,狗也闻不到。”
“正常情况下环糊精在室外没几个小时就挥发了,但如果有人把它做成缓释剂,效果可以维持几天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河滩的方向。
“死者身上的灰,如果做成分分析,我估计能检出环糊精残留。”
刘长海听到一半就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翻到老韩的号码拨过去,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问:“老韩!死者身上提取的灰烬样本,你那边成份分析做了没有?”
“有没有检出什么——叫环糊精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仪器运转的嗡鸣,老韩的声音夹杂在背景噪音里:“灰烬成分分析还在跑,没那么快出结果。”
“有机残留物需要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样品前处理就得一个半小时——”
“优先跑这个。”刘长海打断他说道:“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挂了电话,看着陈锐,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环糊精?
你为什么能确定?
你站在这里不到二十分钟,连实验室都没进过,凭什么做出这种判断?
但他没有问。
干了二十多年刑警,刘长海有一种老猎犬式的直觉:有些问题,现在问也没意义。
有些答案,会自己找上门来。
秦陌站在两步开外,手电筒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的目光一直钉在陈锐身上,从他说出“环糊精”三个字开始,那种冷冽的压迫感里就掺进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预判中完全不一样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怪物。
陈锐把汽车边气味一条一条地记下来,每一种气味的分子特征、浓度梯度、挥发速率,在他的感官里被拆解、分类、存档。
这是他在禁闭室里花了两天时间摸索出来的能力边界:他不光能分辨气味,还能记住它们。
他的嗅觉记忆比他原来的视觉记忆还要精准,一旦录入,就不会忘。
他睁开眼,沿着一条气味线在走——姜鹿的气味。
从车位开始,她的气味残留在车门把手触碰过的那一侧空气里,然后向步道入口延伸。
她走过这条路,每一步都在空气里留下了一串看不见的脚印。
普通人的气味在户外环境中顶多残留几个小时,就会被风和紫外线分解殆尽,气味虽然越来越淡,但轨迹还在。
他走到步道入口的垃圾桶旁边,停下了。
指了指那个绿色的铁皮垃圾桶,“这个垃圾桶查过没有?”
刘长海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查了,案发当天就查了。”
“东西都拉回队里了,你要看的话回去调物证清单。”
陈锐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两秒。
不是在看——是在闻。
姜鹿的气味在这里出现过一个明显的峰值,浓度比步道上任何一段都要高。
她在垃圾桶上方做了什么动作——他没有说出来,他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气味的峰值坐标,然后继续往前走。
姜鹿的气味从垃圾桶开始拐了一个弯。
不是往河滩的方向,这条气味线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离开了硬化路面,穿过一片还没铺草皮的裸露黄土,直直地指向公园工地深处。
陈锐沿着这条气味线走,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气味最浓的那个点上。
刘长海跟在后面,一开始还在嘀咕“这能看出什么”,走了五六十米之后就不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陈锐走的路线不是随机的——他的方向始终没变过,笔直地指向工地的某个位置,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秦陌跟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支手电筒,光柱始终打在陈锐脚前一步的位置。
她一路上一言不发,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追踪陈锐的动作——他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偏头、每一次吸气。
这不是一个被停职审查的人在胡乱散步,这是一个猎手在追踪猎物。
公园工地上,几台大型机械已经熄火了。
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裸露的黄土上,金属履带上沾满了湿泥。
工人们开始陆续下班,三三两两地从脚手架下面走出来,拍打着身上的灰,用方言聊着晚饭吃什么。
有人好奇地朝警戒线这边张望了一眼,但很快就被同伴拉走了。
陈锐走到一堆摞起来的预制水泥管旁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刘长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几步赶上来。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他退后两步,往左走了三步,又往右走了五步。
每走一步他都在空气中嗅一下,像猎犬在交叉定位气味的来源。
死者的气味,从垃圾桶那边过来,一路到这里。
还有一个气味——在死者身上有,在垃圾桶边上有,在这里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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