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清洗掉了什么
刘长海皱眉问道:“什么叫无应激窒息?”
陈锐接着说道:“人体感受到窒息,本质上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血液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升高。”
“二氧化碳堆积会触发脑干的窒息反射,人才会挣扎、恐慌、拼命呼吸。”
“但如果一个人呼吸的空气里没有氧气,取而代之的是高浓度的惰性气体——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肺部和血液中的二氧化碳会正常排出,不会堆积,脑干收不到窒息警报。”
“身体会在完全无感的状态下逐渐缺氧,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最后死亡。”
法医室里再次安静了整整三秒。
老韩猛地摘下眼镜,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
陈锐点点头,“死者没有挣扎,没有搏斗痕迹,全身肌肉松弛,死亡姿态安详,这和她的体征完全吻合。”
刘长海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说服的人,但陈锐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脑子里的某个开关上。
陈锐把报告合上,放回解剖台,“要达到这个效果,气体的浓度必须精确控制,不能有外界空气混入。”
“这意味着整个过程必须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完成。”
“不可能是开放环境,不可能有任何通风口,更不可能是条河边。”
“她的车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刘长海语气里那股刚冒头的兴奋已经退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困惑,“我们也检查了她的车。”
“车门把手、方向盘、档杆、中控台——全套指纹提取,只有死者一个人的。”
“座椅位置和死者的身高腿长完全匹配,没有调整过的痕迹。”
“车内没有任何药物残留。”
“坐垫、靠背、脚垫上没有挣扎造成的褶皱或移位痕迹。”
“安全带插口正常,没有拉扯变形的迹象。”
“最关键的是这个——她的车停在河边的公路上,距离尸体所在的那块河滩,直线距离只有十几米。”
“十几米,中间没有树,没有墙,没有灌木丛和其它任何遮挡物。”
“她的车载记录仪带录音功能,事发时间段内的影像和音频我们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
“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下车、走进步道入口。”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第二个人出现在画面里,录音里也没有任何异常声响——没有呼救声,没有脚步声。”
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嘴里叼了一下,又放回到耳朵上。
法医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老韩靠在解剖台边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秦陌站在墙角,依然一言不发,但她的站姿在刚才的某个瞬间变了一下——重心从前脚掌移到了后脚跟,这是人在听到超出预期的信息时下意识的身体反应。
陈锐站在解剖台前,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事实上,他不是在想,是在闻。
他是两天前穿越过来的。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呼叫了两天,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音。
只有他的嗅觉敏感到了变态的程度——穿越过来的第二天早上,他躺在禁闭室的床上,闭着眼睛,闻出了今天的菜单。
而食堂在后院。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只“闻到了饭味”那种笼统的感觉——他能分辨出油条是棉籽油炸的,茶叶蛋的卤料里放了八角、桂皮和一小撮花椒,酱菜的坛子至少有三年陈酿底。
他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是什么金手指。
但现在看来,这个金手指很实用。
气味不会骗人,现在它们就像一张网,把所有的答案都写在上面了。
陈锐转身对刘长海说道:“我要出一趟现场。”
刘长海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现场已经被踩烂了,我们的人筛了三遍——”
“还有在场的群众,虽然我们到的时候是三十多人,但地上的脚印,现在还没有分析完,但至少大几十人在那里出现过......”
“我必须去!”陈锐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刘长海再次把烟叼在嘴里,又马上拿下来。
“行吧,带你们去看看。”
警车驶出市局大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刘长海开车,秦陌坐副驾,陈锐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橘黄色的光斑从他脸上隔几秒就扫过一次。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鼻翼在微微翕动。
二十分钟后,车停了。
陈锐睁开眼,推开车门,清水河的气味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上来。
这不是普通人闻到的那种笼统的“河边味道”——河水的水腥味、淤泥的腐殖味、割过的草皮断口处渗出的青草汁液味、远处垃圾桶里不知道谁丢的半截烤肠味。
每一种气味在他脑子里都不是混在一起的,它们是分开的,独立的,一条一条的,清晰得像是有人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在空气中画了无数条线。
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两天了,他还是不习惯。
他闻到了守警戒线的两个警察身上的味道——左边那个中午吃了韭菜馅的饺子,右边那个的警服上次干洗用了某种薰衣草味的洗涤剂,前调是薰衣草,基调是化学合成的麝香酮。
他们的汗液里尼古丁代谢产物的浓度不同,说明一个抽的是烤烟型,另一个是混合型。
甚至连两个人站在同一片草地上、鞋底沾的泥土气味都有细微差别——一个踩过湿泥,一个踩过干土。
他把目光从两个警察身上移开,看向河滩。
清水河比一般想象中的河边要开阔得多。
两岸没有茂密的树林,也没有阴森森的灌木丛,视野极其通透。
靠市区这一侧是成片的高档小区,玻璃幕墙倒映着天色,灯火已经开始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案发的这一侧是一座在建中的公园,推土机和压路机停在裸露的黄土上,已经修好的部分是沿着河岸曲曲弯弯延伸的硬化路面,灰色水泥路面上刷着白色的标线,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案发地的警戒线还没有撤,蓝白相间的警戒带在晚风里微微抖动。
两个值班的警察站在警戒线外侧,看见刘长海走过来,立正点头打了个招呼。
刘长海掀起警戒带,弯腰钻了进去,秦陌紧随其后。陈锐跟在最后面,钻过去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在看。
是在闻。
河边的气味比停车区更复杂。
水面上吹来的风带着上游水生植物的味道,腐殖质、鱼腥、水藻,每一样都很清晰。
河滩上的泥土是翻过的——勘验人员来过,踩得到处都是脚印。他在这些气味里快速筛选、分层。
就在这小小的一片区域,至少上百个人留下的陈旧气味,应该是白天围观的群众和出警的同事。
然后他闻到了姜鹿的气味。
或者说,姜鹿残留在这里的气味。
但同时,陈锐也发现了他嗅觉的上限,那就是在公路上,气味会散。
单一气味到了开阔的硬化路面,车流、人流、风——瞬间就冲散了。
......
陈锐蹲在石头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面上残留的一小撮灰烬,忽然抬起头。
“刘队,给法医打电话。”
刘长海正站在警戒线边上抽烟,冷不丁被点了名,愣了一下:“给老韩打?打什么?”
陈锐看着远方说道:“问他解剖前有没有给死者清洗过身体。”
刘长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一脸莫名其妙,“清洗身体?”
“这跟清洗身体有什么关系?”
“法医解剖前做常规清洗不是正常流程吗——”
“打电话。”陈锐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刘长海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老韩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他把手机直接递给了陈锐。
陈锐接听电话直接问道:“我问你个事。”
“你给姜鹿做解剖之前,有没有给她做过清洗?”
电话那头传来老韩的声音,带着点被中断工作的不耐烦:“常规清洗啊,怎么了?”
“体表冲洗,标准流程,清洗完了才上的解剖台。”
陈锐也不急,有点机械的问道:“整个过程你录像了吗?”
老韩的语气开始变得警觉,法医被人问到操作流程时特有的那种警觉,“有什么问题?”
陈锐转过身,面对清水河开阔的河岸。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开阔地——没有树林,没有灌木,没有路灯,只有一片裸露的黄土和几条曲曲弯弯的硬化路面。
河对岸的高档小区灯火通明,落地窗里透出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碎金。
“老韩,我现在在河边。”
“这里比想象要开阔得多。没有遮挡,没有树林,对岸全是高层住宅,随便哪一扇窗户都能看到这片河滩。”
“一个凶手,刚杀完人,肾上腺素还在飙——紧张、恐慌、怕被人发现——这种状态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是最高效的。”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节省时间,尽快离开现场。”
“那他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在尸体身上撒这些灰?”
“这一片没有监控,也没有路灯,晚上这片河滩伸手不见五指。”
“如果他要烧东西——火光在黑暗里就是最显眼的信号弹。”
“对岸随便哪个人往窗外看一眼,就能看到河边有一团火。”
“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件事,一定是在隐藏什么。”
“这些灰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是必须要做的事。”
“他在掩盖某种特别重要的东西。”
“陈锐,你等一下——我现在调出来看——等一下。”老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在看恐怖片最紧张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的惊慌,“——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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