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番外1:三年后
三年后。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只是随着秋日来临的,还有瑞宁帝的病情。
八月桂花开得正盛时,太医便一拨一拨地往御书房跑。
药方子换了又换,可瑞宁帝的气色却一日不如一日。
到了九月初,瑞宁帝终于撑不住了,连早朝都无法亲临,所有折子都转到了萧玄翊的案头,由太子监国理政。
楚楚每日午后,都会带着两个孩子去给瑞宁帝请安。
只是每次看到瑞宁帝那愈发苍老憔悴的面容,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小承安如今已经四岁多了,活泼机敏,跑得飞快。
小和宁则是随了萧玄翊的性子,稳重安静,十分早慧。
小承安还不懂“病重”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小和宁已经悄悄抱着楚楚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问:“阿娘,皇祖父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
楚楚没想到这话会从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心中诧异,但也警惕。
她问小和宁:“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吗?”
小和宁摇摇头:“是我自己察觉出来的。”
楚楚:“……那和宁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小和宁:“皇祖父现在的样子,像小白。”
小白是小和宁养的一只小白兔,但那小白兔去年病了,到最后也没救回来。
小和宁为此还哭了好几天。
楚楚当时安慰女儿:“小白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它去天上当神仙的兔子了。”
小孩子很好哄,抽抽搭搭的,也就信了自家阿娘的这个故事。
且说这会儿,小和宁眼眶有点红红的,闷声道:“小白要离开的时候,也是无精打采的,吃不下东西。皇祖父也一样……我上回还听到太医和皇祖母说,皇祖父每日连半碗米都吃不下了。”
楚楚:“……”
她看着四岁的小女儿,一时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
这孩子实在太聪明,太细致了。
楚楚也没否认女儿的观察,只搂着小和宁安慰道:“小白是兔子,皇祖父是人,人比兔子大那么多,也肯定比兔子更强壮。所以和宁别担心,你皇祖父会好的。”
小和宁眨巴眨巴着那双像极了楚楚的水润大眼睛:“真的吗?”
楚楚:“……唔,真的。”
小和宁:“嗯,那我听阿娘的。”
楚楚:“……”
孩子太聪明,糊弄起来,她这个当娘的也有点心虚啊。
不论怎样,孩子好歹是哄好了。
只是瑞宁帝的病情,并没有像他们期盼的这般好起来。
九月初十那夜,瑞宁帝忽的召了萧玄翊入内。
紫宸宫里灯火通明,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殿内的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了太监总管万德庸守在门外。
萧玄翊走进去的时候,便见瑞宁帝靠在床榻上,背后垫着几层软枕。
那张清癯的脸庞血色苍白,几乎要与他身上那素色的寝衣融为一体。
可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却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萧玄翊缓步走到榻边,没有立刻坐下。
他垂眸,看着龙床上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默了片刻,才开口:“父皇。”
“长晏,你来了啊……”
瑞宁帝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宛若要把这张脸牢牢记住。
“坐下、坐下说吧。”
瑞宁帝咳了两声,声音沙哑而缓慢。
萧玄翊应了声“是”,而后在榻边坐下:“不知父皇深夜召儿臣,有何吩咐?”
瑞宁帝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望着明黄色的龙纹帐顶,轻声喃喃道:““朕这一生……做了许多事。”
“朕年轻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过。那时候,朕也觉得自己能做一个好皇帝。”
瑞宁帝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笑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反倒尽是苍凉。
“先帝将这江山交给朕的时候,国库空虚,北境不宁,朝中世家盘根错节。朕那时候想着,只要勤政,只要杀几个该杀的人,只要把那些不听话的臣子都压下去,这天下便能安稳。”
“后来朕才明白……做皇帝,从来不是杀几个人、压几个人那么简单。”
“朕想让天下太平,所以重用能臣,也重用武将。朕怕有人拥兵自重,所以削藩,收兵权。朕想让朝堂听话,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平衡朝中势力。”
“可人心却是最难算的东西。”
说到这里,瑞宁帝停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
“当然,朕也做错过许多事。”
“错杀过人,也错信过人。有些人,本不该死,有些人,本不该信……”
“朕这一生坐在这张龙椅上,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后才发现……身边的人越多,真正能说心里话的人便越少。”
“就像朕有那么多儿女,可他们见了朕,先想到的,朕是皇帝,而后才是父亲。”
“当然,朕也一样。”
说到这,瑞宁帝终于侧眸,视线再次投向了榻边的萧玄翊:“朕看着你们的时候,先想到的也是你们是朕的儿子、女儿,也是大周的皇子、公主。”
“朕有时也会忘了,你们也是人,对你们的要求总是太高。”
瑞宁帝闭了闭眼:“长子要稳重,二子要聪慧,三子要能干……每个人都得按照朕想好的样子长大。可朕从未想过问一句,你们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说到这,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萧玄翊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父皇一点一点说着生平。
忽然,瑞宁帝笑了一声:“老三总觉得朕偏向你,却不知朕的这些儿子里,朕最亏欠的……也是你。”
萧玄翊眸光微动:“父皇……”
“朕其实一直知道,当年你受伤坠马,并非意外。”
瑞宁帝说着,扫过萧玄翊的双腿,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疲惫与愧疚。
“可朕那时……没有查下去。”
萧玄翊指尖微紧。
瑞宁帝没有过多解释,只低声道:“为了大局……朕只能选择装作不知道。”
“朕以为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便能过去。不过直到这会儿,朕才明白,有些亏欠,哪怕你不去看,它也一直在那里。”
稍顿,瑞宁帝深深望向榻边的儿子:“长晏,这些年苦了你了。”
萧玄翊垂下眼帘,眼底情绪涌动了几番,又生生压了下去。
半晌,他才语气平静道:“都过去了,如今的日子,儿臣很满足。”
瑞宁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啊,还是这副性子,什么都藏在心里。”
萧玄翊没有出声。
“朕其实很早就知道,你比你的几个兄弟都更适合坐这张椅子。”
瑞宁帝缓缓喘了口气,没有再看他,只望着床帐上绣着的祥云:“你沉得住气,看得清人心,更难得的是,你吃过苦。”
“一个没有吃过苦的帝王,很容易把天下百姓当成草芥猪狗,可你不一样。”
“你年纪轻轻就主动请缨上战场,与兵将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后来你进了工部,成日与那些水利民生打交道,也不曾懈怠轻视,朕那时就想,哪怕你的腿好不了,有你这样一心为民的父亲,你定能也能教出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太孙。”
萧玄翊:“……”
所以,当年父皇真的动过立皇太孙的心思。
他眼睫垂了垂,道:“父皇谬赞,儿臣只是恪守本分。”
“恪守本分也好,心怀天下也好,朕只希望你以后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千万要记住,你坐的不是一张简单的漂亮椅子,这椅子之下,是这天下人千千万百姓的命。”
萧玄翊眸色沉静,而后郑重颔首:“父皇教诲,儿臣记住了。”
“好、好……”
瑞宁帝颔首,面露欣慰,忽的又重重咳了起来。
这次咳的很凶,又急又重,一张面庞都涨得通红,好似要将心肝脾肺都给咳出来似的。
萧玄翊眉头蹙起,赶忙便要起身:“儿臣去叫太医——”
“不必——”
瑞宁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起干枯的手就拽住了萧玄翊的袖子:“不必折腾了。”
萧玄翊回首。
瑞宁帝以眼神示意他重新坐下。
“朕不剩多久了。”
瑞宁帝虚弱说着,待到萧玄翊重新坐下,他缄静了一阵,忽的开口道:“老四,你与父皇说句实话。安乐的死……可与你有关?”
这一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萧玄翊的手指也猛地一顿。
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
瑞宁帝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良久,萧玄翊站起身,撩起衣摆,缓缓跪在了龙床之前。
“王妃生产那日,是安乐暗中指使人放猫惊扰,王妃才受惊提前分娩。”
他跪在地上,灯烛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儿臣只是给了她该得的下场。”
瑞宁帝靠着迎枕,目光落在萧玄翊低垂的头顶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层复杂到看不清的东西。
他缄默良久,久到香炉里那缕青烟几乎散尽。
“朕知道了。”
他没有震怒,也没有追问,只叹道:“是朕不好,将她宠坏了。”
“朕总觉得,她年纪小,心性未定,犯些小错,教训一番便好。可朕忘了……人心之恶,若不约束,也会一点点长大。”
“是朕这个父亲不好,宠了她一辈子,却也害了她一辈子。”
萧玄翊薄唇微动,低声道:“父皇不必自责。”
“怎么能不自责?”
瑞宁帝苦笑:“朕是皇帝,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又如何教得好天下人?”
说到这,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萧玄翊立即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背。
瑞宁帝咳得脸色愈发苍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靠回软枕上,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罢了,都过去了,人死如灯灭。”
瑞宁帝望着萧玄翊,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长晏。”
萧玄翊肃了神色:“儿臣在。”
瑞宁帝:“朕驾崩以后,若你兄弟姊妹没有做错事,待他们宽厚些。”
萧玄翊:“……”
一阵沉默后,他颔首:“儿臣遵旨。”
瑞宁帝轻轻点头:“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守好咱们萧家的天下。”
“北境的战事不可松懈,江南水患也要记着。”
“朝中那些老臣有些虽迂腐,却未必没有用。你要用人,也要容人,别像朕一样……总想着把所有事情都握在自己手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呼吸也越来越缓。
殿外。
万德庸隐约听见里面没了声音,心中一紧,却不敢贸然进去。
萧玄翊仍跪在榻前,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曾经威严得让所有人不敢直视的男人,此刻安静地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
忽然间,瑞宁帝的手指动了一下。
萧玄翊立即伸手握住:“父皇?”
那只手已经有些凉了。
瑞宁帝没有睁眼,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
然后——
彻底松开。
“父皇?”
萧玄翊低声唤了句。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这一刻,到了这一刻。
那个曾经高坐九重宫阙、掌天下生杀大权的人,是真的走了。
萧玄翊缓缓垂下眼,嗓音喑哑的唤了最后一声:“父皇……”
门外的万德庸也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
只一眼,他便看见了龙榻上的瑞宁帝。
万德庸脸色骤然惨白:“陛、陛下?”
下一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
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划破紫宸宫的夜色。
宫门外的禁军闻声而动,一个又一个宫人跪了下来,哭声很快从殿内蔓延出去。
“陛下驾崩了——”
这一声,仿佛落入深潭的巨石,整个皇宫骤然陷入了悲恸之中。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闻讯赶来的王皇后甚至来不及披好外袍,便跌跌撞撞地赶到了紫宸宫。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龙榻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身子晃了一下。
“陛下……”
王皇后掩面痛哭。
不多时,后宫的高位妃嫔们,住在宫里年幼的皇子、公主们也都陆续赶来,哭声越来越大。
而萧玄翊始终跪在床前。
他没落泪,只是握着瑞宁帝已经冰凉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直到万德庸哽咽着提醒:“殿下……”
萧玄翊才缓缓松手。
他起身,替瑞宁帝将被角掖好,又亲手放下了床帐。
再次转过身,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只是那双狭长的黑眸,眸色比往日更加幽深锐利的。
父皇临终前的那一句话,仍在耳边回响。
——守好咱们萧家的天下。
萧玄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坚定。
从今夜起,属于父皇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而他的时代……
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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