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破水


谷雨一过,天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暑气,日头一日比一日烈。

玲珑苑里的海棠花也落尽了,换上一树树浓密的绿荫。

因着孕妇畏热,玲珑苑内各处屋舍也都早早就换上了薄纱的窗帷,风一吹,屋内便笼在一片清凉的阴翳里。

随着足月的日子渐近,楚楚的肚子已经大到了极限。

圆鼓鼓地撑在身前,走路时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

每日清晨由紫兰和琥珀搀扶着在花园里慢慢走两圈,便是她一天里最大幅度的活动。

梁嬷嬷更是将她的饮食起居安排得滴水不漏,一日三餐外加三顿点心,每一样食材都是太医院和朱厨娘反复商量过的,补而不腻,温而不燥。

后院好几间厢房也都收拾了出来,三位稳婆和两位太医已经住进了晋王府,每日早晚都来给她诊一回脉。

整个晋王府的人都宛若被拧紧了发条,走路脚步放轻,说话温声细语,连端茶递水都比往日小心了三倍。

楚楚原本并不紧张的,也被这股紧张的氛围带的紧张起来。

夜里躺在榻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肚子太大,侧卧久了腰酸,平躺又喘不上气。

折腾了大半夜,最后还是忍不住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

没想到刚转身,一只大掌就覆上她的腰后,十分熟稔地按摩起来,伴随着男人透着睡意未散的沙哑嗓音:“怎么了?小混蛋们又闹你了?”

“没、没有。”

楚楚道:“殿下,是我翻身吵醒你了么?”

萧玄翊:“没有。”

他将怀中之人稳稳揽入怀中。

哪怕她如今已经大腹便便,但在他高大的体型面前,仍旧是小小一只。

萧玄翊眯着眼,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今夜你翻身的次数,比往常更多,怎么了?”

“……”

楚楚没想到男人观察的如此细致。

沉默了半晌,才缩在他怀里,声音闷闷道:“就是、就是有点心慌……睡不着。”

萧玄翊的睡意顿时散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借着帐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见她眉心微蹙着,眼皮有些肿,显然压根就没睡着。

萧玄翊:“可是哪里不舒服?”

“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楚楚摇摇头,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就是……可能是知道快生了,心里总是慌慌的。一想到再过些日子就要把两个小家伙生出来,我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萧玄翊听懂了。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静了片刻,温声道:“别慌。”

男人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到时候,我会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独自担惊受怕。”

“嗯……”

楚楚把脸埋在男人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忐忑也好似被一点一点地抚平。

“想点开心的事,再过不久,咱们就能见到他们俩了。”

萧玄翊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个小生命的动静。

其中一个似是有所感应,还轻轻蹬了下他的掌心。

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能感受到。

萧玄翊眉心微动,而后低头在楚楚的头顶落下一枚浅吻:“睡吧。”

楚楚闭上眼:“嗯……”

月光从帐纱的缝隙里漏进来,萧玄翊听着怀中那渐渐平稳的呼吸,也缓缓闭上了眸子,只是手还稳稳当当的覆在楚楚的肚子上。

你们两个乖一些。

莫要让你们阿娘受太多的苦。

*****

许是萧玄翊那夜的安抚起了作用,又许是身边的人照顾得实在妥帖,楚楚渐渐又把心思放回了吃吃喝喝、看看花听听曲的闲散日子里。

她到底是个心大的姑娘,只要眼下日子舒坦,便不太愿意去提前忧虑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可晋王府里上上下下的准备却一刻都没有松懈过。

紫兰和琥珀将备产要用的东西列了长长的单子,从干净柔软的襁褓、细棉布的小衣裳,到温水、炭盆、参片、止血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检查了又检查,确认了又确认。

梁嬷嬷更是每日都要去后院那几位稳婆住的厢房里坐一坐,跟她们反复交代王妃身子娇小、又是双胎,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三位稳婆都是京城里最有经验的,被梁嬷嬷这般千叮咛万嘱咐了十几日,连夜里睡觉都竖着一只耳朵,生怕错过玲珑苑那边传来的任何动静。

萧玄翊近来也推了不少应酬。

工部的差事他每日照常去,可散值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早,有时候申时刚过便回来了。

回来之后也不去巽风院,就待在玲珑苑里,坐在窗边批几份公文,或是拿着本书慢慢翻着,偶尔抬眼看看榻上那个正在剥橘子或是看话本子的人。

楚楚有时候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便弯着眸子朝他笑一笑。

他也不说话,只朝她略一颔首,便继续看书。

转眼到了四月底。

这正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候,不冷不热,草木葳蕤,石榴花开得正艳,月季花也密密匝匝,煞是好看。

这一日午后,楚楚午觉醒来,便按照习惯,用过一盏牛乳,而后在梁嬷嬷和紫兰的陪同下,前往花园慢慢走两圈。

太医和稳婆都说了,适当的活动能让分娩时更加顺利。

楚楚也觉得每日去花园走走,赏赏花,吹吹风,走一走也神清气爽,便日日都坚持着。

且说这会儿,阳光暖融融的,树影斑驳地落在青石小径上。

楚楚刚走了小半圈,忽的看到一丛月季花下面缩着一团雪白的小东西。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

毛绒绒的,竖着尖尖的小耳朵,一双蓝汪汪的眸子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呀,好可爱的小猫。”

楚楚眸子一亮,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朝那边挪了过去:“花园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只小猫?莫不是哪个丫鬟养的?”

小猫察觉到有人走来,也抬起眼:“喵呜~”

楚楚一看小猫叫得如此可爱,便想去逗一逗那只白团子。

紫兰皱眉,担忧阻止道:“王妃,这不明来历的野猫,还是莫要靠近。”

可不等她说完,却见那只原本安安静静缩在花丛里的白猫忽然朝着楚楚走了过来。

楚楚微诧:“咦?它似乎能听懂我们说话?”

刚想弯腰靠近,却见下一刻,那白猫像是被什么刺激一般,浑身的毛猛地炸开,尾巴竖得笔直,发出一声尖利的“喵”叫,而后猛地朝楚楚的方向扑了过来。

“啊——”

楚楚猝不及防,被那团雪白的小东西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整个人往后仰倒。

耳边是梁嬷嬷和紫兰同时爆发的惊呼声:“王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疾风般地掠过,稳稳地揽住了楚楚的肩膀。

那力道又稳又准,早就等在那里似的,瞬间将楚楚整个人都接住了。

没有让她摔着分毫。

“王妃,您可还好?”略微偏冷感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

楚楚惊魂未定地站稳了,仰头一看,只见眼前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冷,身形利落,一双手稳稳地扶着她。

楚楚愣了一瞬:“我、我还好……不过,你是?”

那女子稳稳当当将楚楚扶起来后,方才抱拳行了一礼:“属下是殿下派来保护王妃的暗卫,让王妃受惊,是属下失职。”

楚楚被方才那一连串的事弄得脑子还有些懵,缓了两口气才道:“没事没事,你扶住我了,没有摔着。”

她说着,想弯起嘴角想笑下,好让面前这个一脸紧张的暗卫放心——

可那笑意刚浮上脸颊,身下蓦得一阵温热。

“……?”

楚楚低头一看,只见她浅色裙摆下面,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那水是清透的,还在慢慢地沿着裙褶往下淌,湿漉漉地黏在腿上。

“!!!”

霎时间,楚楚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天啊,她竟然被一只猫吓得尿了裤子?

她堂堂晋王妃,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尿了!!

一时间,楚楚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环顾四周,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我、我……我不是……”

紫兰和琥珀也愣住了,看着自家王妃裙摆上那片水渍,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梁嬷嬷最快回过神来,那张常年稳如泰山的老脸此刻也浮上一层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慌乱,语调都拔高了好几分:“快!快请稳婆和太医!王妃破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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