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安乐出嫁
刘家的案子了结之后,京城的春日也快到了尽头。
李渡进了翰林院当值,据说只是跟着几位老翰林抄抄文书、整理卷宗,差事清闲却也充实。
舅母那边也派人送信来,说是表少爷如今人瞧着精神了不少,每日早出晚归,好似已经从那牢狱之灾走了出来。
楚楚听了这些消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终于松了几分。
至于安乐公主。
萧玄翊没有跟她多提宫里的情形,楚楚也不去问。
她只知道安乐被禁足在宫中,等到成婚之后便会随沈明远离京赴任,无诏不得回京。
楚楚有时候会想起去年在樾山行宫避暑的事,想起安乐看她的那种又妒又恨的目光,依旧会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一个素无深仇大恨的人恨她至此。
尽管梁嬷嬷告诉过她:“有些人本性便是如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所以,安乐是这样的嘛?
楚楚想不通。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必再想,日子总是往前过的。
一眨眼,柳暗花明,到了四月初八,宜嫁娶。
这一日天色倒是极好。
晴空万里,灿烂的春光明晃晃地照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映出一片金灿灿的暖色。
可安乐公主出嫁的阵仗,却远没有人们想象中那般风光。
十里红妆自然是有的,毕竟是皇家的女儿出嫁,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可那队伍虽长,沿途的百姓却没有听到多少喜乐声,连随行宫人的面上都少了几分喜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路旁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是说五公主最得宠么,怎么出嫁这般冷清?”
“听说是沈家犯了事,公主也跟着受了牵连吧?”
“唉,这般说起来,陛下也是真够狠心的,怎么就把爱女嫁给一个罪臣之子呢?”
“嗨,谁知道了……”
这些议论声虽不大,却还是呜呜喳喳的涌进了花轿里。
花轿内的安乐,正安静地坐着。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在光线下泛着细碎华光,凤冠压在发髻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发酸。
可她却全然不觉般,只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纱望着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倒退的光影。
那是她住了快十七年的皇宫。
如今,那朱色宫门一道一道地在她身后远去。
那些熟悉的飞檐翘角、朱红宫墙、白玉栏杆,一点一点地退出她的视野……
安乐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出嫁的模样——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全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街边争着看她这位最受宠的公主。
父皇会坐在高高的城楼上含笑目送,母妃会在宫门口拉着她的手掉眼泪,百般叮嘱。
二哥会背着她上轿辇,让她安心出嫁,日后他就是她最有力的倚靠。
所有人都羡慕她,所有人都夸她命好。
可现实是什么呢?
因着沈家倒了,她的婚期从原定的二月拖到了四月,父皇连问都没问她一句便允了母妃的安排。
她坐在花轿里,即将嫁给一个被特赦的罪臣之子,一个小小的六品外州司马。
哦对,沈明远被任命的是柳州司马。
千里之外的柳州,听说那里山高水远、瘴气重、虫蛇多,连像样的绸缎铺子都没有几间。
尽管父皇开恩,允许她在京城完婚,等到三朝回门之后再离开京城。
可,三朝回门,也就几日。
之后若真的离开,她怕是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安乐攥着团扇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收紧,那描金的扇柄几乎要捏断般。
她想起去年春天,她还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想笑就笑,想骂谁就骂谁,父皇从来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
那些日子多好啊,好得让她以为一辈子都能那样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那个赵楚楚入宫那日开始?
还是从樾山行宫开始?
还是从她为了那套头面推了楚楚一把开始?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好仿佛每一步都踩错了,错到最后,连回头的路都没有了。
花轿微微颠簸了下,轿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安乐垂下眼,忽的想起今日清晨,她坐在梳妆台前让嬷嬷梳头时,母妃来过一次。
贤妃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既然嫁人了,就和夫君好好过日子”,便转身走了。
她当时从铜镜里看到母妃眼角那一点泪意。
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好好过日子?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
她一个堂堂的公主,被当成弃子丢出京城,嫁一个身份低微的罪臣之子,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怎么让她好好过日子?
而那个楚楚呢?
安乐攥着团扇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她听说晋王妃再过一两个月就要临盆了。
若是生下一对男孩,晋王府便是如日中天。
父皇如今本就对晋王另眼相看,若再生下嫡子,那萧玄翊的地位怕是更要水涨船高。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傻里傻气的女人什么都有?
凭什么她从一个破落户一跃成了王妃,被夫君捧在手心里宠着,不久之后还会母凭子贵,逆天改命,而自己却落得这般下场?
轿外的风掀起了轿帘的一角,露出一线外面的天光。
安乐透过那线光望出去,看见路边有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满地,零零落落。
她盯着那树花看了很久,而后唇边浮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感觉不到疼似的,只低低地呢喃了一句:“真是……叫人不甘啊。”
“啊切——!”
玲珑苑内,楚楚正歪在窗边的暖榻上晒太阳,忽的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紫兰立刻放下手里的绣绷子,快步走过来将一件薄披风披在了她肩上,嘴里止不住念念叨叨:“王妃可别贪凉,虽说入了四月,可春寒还在,您这身子重,可受不得风。”
楚楚被她裹得严严实实,粽子一般,哭笑不得:“再过些日子都要入夏了,哪来的春寒?我这会儿还有些热呢。”
说着,她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如今她的肚子已经大得不可思议,她自己低头看时都觉得有些吓人。
“还好还好,他们下个月就要出来了。”
她拍了拍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要是拖到六七月份,酷暑难耐的,我可真受不了。到时候生孩子生得满头大汗,岂不是要热死——”
“王妃!”
紫兰脸色都变了,“您可千万别把那个字挂在嘴边!不吉利!”
楚楚被她这一声喊得愣了下,待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好好好,不说不说,我这不是随口一嘴嘛。”
“随口一提也得避谶,您快些呸呸呸。”
“……噢,好吧。”
楚楚连忙扭过脸:“呸呸呸。”
又看向紫兰:“这下可以了吗?紫兰姑娘?”
紫兰听出自家主子的调侃,赧然红了下脸:“主子就知道臊奴婢。”
说着,又往楚楚手里塞了一杯温热的牛乳,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一通才罢休。
楚楚捧着牛乳喝了一口,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再看紫兰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是一脸无奈。
如今预产期越来越近,她身边这些丫鬟嬷嬷们,一个个倒是比她自己还要紧张。
喝完了半盏牛乳,楚楚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密密匝匝的,日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对了。”
楚楚忽的想起什么,开口问了一句:“今日……是安乐公主出嫁的日子吧?”
紫兰手上的动作微顿,随即应道:“是,今日。”
“唔……”
楚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再看看着窗外那片春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道:“希望她嫁人之后……能稳重一些吧。”
紫兰闻言,悄悄抬头。
只见自家王妃正低头摸着肚子,语气淡淡,神色自若,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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