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贡院
元宵一过,年节便算正式收了尾。
京城里的红灯笼撤了大半,街巷间那股热闹劲儿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二月初春的融融暖意。
柳树抽了新芽,河冰化了大半,日光一日也比一日长。
在这桃红柳绿的好日子里,各府的春日宴也陆续开了起来。
晋王府的帖子收了一摞,楚楚却是一张都没应——
她如今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双胎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整整一圈,走路时腰都往后仰着。
梁嬷嬷看得紧张,连院子里多走两圈都要盯着,更别说让她出门赴宴了。
楚楚倒也乐得清闲,每日窝在玲珑苑里晒太阳、翻话本子、吃吃喝喝,小日子过得也算舒坦。
可二月中旬有一桩事,她无论如何都要出门的。
科考开始了。
赵瑾和李渡今年都要下场。
一个是自家亲哥哥,一个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大表哥,两人同一年参加春闱,无论是赵家还是李家都绷着一根弦。
楚楚每次见到阿娘李氏,都能听到李氏念叨着他们俩人。
“你表兄一向聪颖,底子厚,只要好好发挥,定能进一甲。”
“你哥哥他就差些了……我是菩萨也拜了,三清祖师爷拜了,你们赵家的列祖列宗也都拜了,就看这回谁能保佑他了。”
“我也不指望你哥哥能中,反正他读书若没用,就去从军吧。不过你表兄作为李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孙,这回定要高中啊!”
楚楚听得这话,一时也不知该说自家阿娘双标。
还是真的没招了。
总之到了春闱下场那日,楚楚特地起了大早,专程去贡院送考。
紫兰替她换了一身宽大的藕荷色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披风,将肚子遮得严严实实。
梁嬷嬷原本还想拦着不让她去,可楚楚这回态度却很坚决:“科举如此重要,我两位哥哥都要下场,我这个做妹妹的怎能不去送一送?”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倒叫梁嬷嬷也没了辙。
她只好千叮咛万嘱咐:“王妃到了贡院门口,就在马车里坐着,千万别挤到人群里去。”
“知道啦,我如今可稳重了。”
楚楚笑着应着,这才带着紫兰和琥珀等人一道出了门。
*****
春寒料峭,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举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青色襕衫,背着书箱,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或低头默诵,或交头接耳,或紧张得来回踱步。
路边也挤满了送考的家人,男女老幼,乌泱泱一片。
楚楚的马车停在贡院东侧的空地上。
许是血脉相连的感应,她略略掀开车帘一角,就看到了自家哥哥。
赵瑾今日一袭崭新的石青色襕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难得地看起来正经了几分。
他站在贡院门前的槐树下,面前站着阿娘李氏和舅母钱氏、表哥李渡,并几个赵家的家仆。
李氏正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
赵瑾一边点头一边往嘴里塞包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楚楚忍不住笑出声来:“都这个节骨眼了,哥哥竟然还在吃。”
说话间,她也扶着紫兰的手下了马车。
走过去时,赵瑾正好把那口包子咽下去,抬头看见她,眸子倏地亮了:“妹妹?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高兴见到我啊?”楚楚笑道。
赵瑾:“哪有!”
李氏、钱氏和李渡见到楚楚来了,也都难掩诧异,连忙行礼:“王妃。”
楚楚忙抬手:“都过一百遍啦,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客气。”
说着,她走到赵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弯起嘴角:“哥哥今日穿这身可真精神,既然着了新衣,待会儿上场可得好好考!”
“这你放心!”
赵瑾嘿嘿一笑,伸手想拍她肩膀,可目光落在她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又缩回了手,改成了挠了挠后脑勺:“你哥哥我饱读诗书,区区一场春闱不在话下!”
说着,还挺了挺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楚楚失笑,忍不住嗔他一眼:“你最好是。”
她又扭头看向一旁的大表哥李渡。
李渡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襕衫,整个人温润清隽,面色从容,瞧着比赵瑾沉稳多了。
楚楚朝他点点头:“阿渡哥哥。”
“表妹。”
李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略圆润了几分的面庞看到她宽大披风下依然能辨认出的隆起的小腹,又移开,垂下眼帘,声音温和:“这里人多,你身子重,本不该来的。”
“阿渡哥哥怎么和我府上的老嬷嬷说的一样。”
楚楚笑了笑:“不过你们安心了,我送你们进考场就回了,耽误不了多久的。”
李渡抿了抿唇:“好。”
其实今日能见到她来,他还是欢喜的。
尽管他清楚,表妹今日亲自过来,一大半原因是因为赵瑾这个亲哥哥也要下场……
但,能见到她,就已经很好了。
“阿渡哥哥上了考场可千万别紧张,你自小读书就最厉害,我相信你这回定能金榜题名的。”
面对小表妹的祝福与鼓励,李渡弯了下嘴角:“借表妹吉言。”
稍顿,目光又不自觉地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
李渡喉间微微动了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温声道,“王妃不必担心我们,好生休养才是正事。”
“放心了,我这边好着呢。”
楚楚点了点头。
心想,阿渡哥哥还是跟从前一样,说话做事都妥妥帖帖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多时,贡院的门开了。
“咚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催促的鼓声响起,举子们排着队依次入场。
赵瑾回头朝楚楚和李氏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你们回去吧,三天后等我的好消息!”
李渡也回头望了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最后在楚楚身上停了停。
他什么也没说,只抿着薄唇,而后大步走进了那扇厚重的朱门。
很快,肃穆的大门缓缓合上。
李氏站在楚楚身旁,攥着帕子望着那道紧闭的门,轻声念叨:“但愿他们都能平安出来。”
说完,她又连忙“呸”了一声,自己笑了:“我这乌鸦嘴,自然是平安出来的。”
楚楚挽着她的胳膊,温声宽慰道:“阿娘放心,哥哥和阿渡哥哥都是读书的好苗子,这回定然都能中的。”
“咱们家这两个孩子,从小就在一块儿读书,夫子都说他们有出息,且我前两日去玉清观上了三炷香,那香烧得可漂亮了。”
舅母钱氏在旁边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强压的紧张和期待:“我觉着,这回应该能成!”
三人在贡院门前又站了一小会儿。
直到那扇门再没有任何动静,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李氏才拍了拍楚楚的手:“行了,回去吧,你身子重,别在这风口站久了。”
楚楚应了一声,正要往马车那边走,忽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下。
“难道出一趟门,就这样回去了也可惜。”
她回头看向李氏和钱氏:“不如我陪你们回外祖母家坐坐?正好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到外祖母了。”
李氏稍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是会安排。行,那就去你外祖母家坐坐,正好你外祖母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
钱氏也真切笑道:“那敢情好!老太太见了你,不知该多高兴呢。”
于是一行人便转了方向。
马车辘辘地穿过春日的街道,朝着李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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