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桩善缘
安乐看着修竹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隔着那柄剑鞘,仿佛看到了他背后那个人的影子——
晋王萧玄翊。
她那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冷面阎王般的四哥。
哪怕她明明知道眼前不过是个侍卫,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竟和萧玄翊如出一辙,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修竹……”
一声淡淡的轻唤传来,楚楚拍了拍紫兰的手,示意她松开,又朝着修竹道:“我没事,把剑收起来吧。”
这边楚楚其实并无大碍,方才安乐那一推力道虽然不小,可她被紫兰稳稳扶住了,连踉跄都没踉跄几步。
是梁嬷嬷和紫兰太过紧张,才搞得好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修竹侧头,目光在自家王妃脸上停了一瞬。
见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确实并无大碍,他这才往后收了半步,将剑鞘缓缓放了下来。
“谨遵王妃之令。”
虽然收了剑,可高大的身子依旧如同一堵墙般挡在楚楚她们这些女眷面前,将安乐和刘明珠完全隔绝在了另一边。
安乐见他收了剑,心里那口气却没松下来。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想要发作却又不敢往前冲,只能狠狠咬牙,攥着鞭子的指节都泛了白。
刘明珠躲在安乐身后,脸色已经吓得发白。
“表妹,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她偷偷拉了拉安乐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好女不跟男斗,我看晋王殿下身边这个侍卫不像个好惹的,万一他真起了杀心,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
安乐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看了眼被护在人群中的楚楚,又看了看那个依旧牢牢抱着紫檀木匣子、满脸都写着“只卖给晋王妃”的女掌柜,心里那股火气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只是如今的场合,她终究不敢再往前冲。
不然万一真的激怒了那个修竹,一命换一命,她可亏大了!
想到这里,安乐只能色厉内荏的朝楚楚冷冷哼了声:“就你这样还当嫂子的?跟小姑子抢东西!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了台面,一点礼数都不懂。”
说完,她又狠狠剜了女掌柜一眼:“还有你,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且等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破店能开多久!”
撂下狠话后,安乐一甩袖子,转身便要走。
“五公主且慢——”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乐脚步一顿,回头一看,竟然是梁嬷嬷。
她认得这个老嬷嬷,皇后身边的人,在宫里行走多年,连贤妃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安乐的脸色微变,却还是强撑着架子:“你、你叫我做什么?”
梁嬷嬷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朝安乐行了一礼,“老奴拜见公主,顺便与公主道谢。”
安乐错愕:“道、道谢?”
“是。”
梁嬷嬷颔首,姿势端得四平八稳,脸上的笑意却分明是皮笑肉不笑:“感谢公主今日真是让老奴开了眼界,五公主当真是好威风、好气派。”
“老奴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从先帝朝至今,前前后后见过几十位公主、郡主、县主,像五公主这般威风凛凛的女主子,当真头一回见。”
梁嬷嬷望着安乐公主,微笑道:“公主今日这一番威仪,老奴回头见了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定要好好与她们说道说道,也好让她们知道五公主在宫外头,是如何给皇家争脸面的。”
安乐:“………”
她便是再蠢,也听得出来梁嬷嬷话里的阴阳怪气。
这老东西分明是在拿皇后和母妃压她!
“好好好。”
她气得嘴唇直哆嗦,手指着梁嬷嬷:“好你个刁奴,竟敢威胁我?”
“老奴一个奴才,怎敢威胁公主殿下?”
梁嬷嬷还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微微欠了欠身:“公主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
也不等安乐公主接话,梁嬷嬷又继续道:“不过老奴还是想提醒公主一句,再多的宠爱,也经不住无休止的折腾与放肆,总有消耗殆尽的一日。”
梁嬷嬷眸光沉静,却又格外锐利:“真到了那一日,公主又该如何自处呢?”
“……”
安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不知为何,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尤其是对上这嬷嬷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安乐没来由觉得一阵冷意。
一时也不愿再逗留,狠狠一跺脚,转身踩着楼梯噔噔噔地跑了。
刘明珠见状,朝楚楚匆匆行了一礼,也赶忙提着裙摆追了上去:“表妹!表妹等等我!”
那些个丫鬟婆子也都火急火燎的跟了下去。
随着那一阵噔噔噔的混乱脚步声远了,二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紫兰松了口气,再看走回来的梁嬷嬷,忍不住嘟囔道:“嬷嬷跟那个刁蛮公主说那些做什么?我看她压根就听不懂。”
梁嬷嬷看了紫兰一眼,没有多解释。
她只是走到楚楚身边,弯腰仔细检查了一番,“王妃可还好?”
楚楚弯眸笑道:“安了,不过是轻轻推了下,我又不是瓷做的,哪有那么脆弱。”
梁嬷嬷心道,您这会儿可比瓷器还要珍贵千万倍。
不过确定王妃面色红润,并未受惊,梁嬷嬷那颗悬着的心也落回了原处。
楚楚拍了拍梁嬷嬷的手背以示安抚,又朝修竹道:“这儿没你的没事了,你且退下吧。”
“是。”
修竹应了一声,很快就退至了楼梯口。
楚楚又示意紫兰去将女掌柜扶起来。
那女掌柜方才被安乐那一通骂,又差点挨鞭子,这会儿腿还有些软。
被紫兰扶着站起来时,脸色还有点发白,可那双眼睛倒是镇定了许多。
她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怀里那只紫檀木匣子。
确定里头的头面并无损坏后,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楚楚见她这模样,有些过意不去,讪讪道:“掌柜的,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了这场无妄之灾。”
“哎哟,王妃言重了!”
女掌柜赶紧摆手:“开门做生意的,总难免碰上几个难缠的客人,不碍事不碍事。”
她这般说着,还打量了楚楚一番,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笑意:“早就听闻晋王妃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更难得的是王妃的气度,方才那种情形下还能这般镇定,当真叫人心生敬佩。”
说着,又躬身道:“既是晋王妃光临,这套头面便给您打个八折吧。”
八折?!
楚楚眼睛倏地亮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掐指一算——
三千两的八折,那就是……唔,三八二十四。
两千四百两?!!
哇,那足足省了六百两呢!
霎时间,方才被安乐闹出来的那点不快全都烟消云散了!
楚楚眉开眼笑道:“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王妃客气了。”
女掌柜笑道:“按理说,您家殿下对我们琳琅阁有再造之恩,这套头面便是白送给您也使得。只是这套头面的用料和工费实在高昂,八折已是小店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还望王妃多担待。”
楚楚听她这话,不由好奇起来:“再造之恩?这话怎么说?”
“此事说来话长,若是王妃不急,小的与您慢慢说。”
女掌柜将楚楚引到一旁的茶案边坐下,亲自替她斟了一盏茶,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两年前,琳琅阁有一批价值万两的货物要送往苏州,途中遇到了一伙山匪。
那批货若是有失,对于彼时正在与族伯、族叔等人争家主之位的女掌柜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晋王恰好带兵路过,顺手剿了那伙山匪,将那批货完完整整地保了下来。
“那批货若丢了,我祖母一手创立的琳琅阁怕是要落在族人手中了,而我,也无法继承这家主之位了。”
女掌柜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是晋王殿下的举手之劳,救了我一命,也救了琳琅阁一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却苦于没有机会报答。今日能遇上王妃,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了。”
她说罢,想了想,转头吩咐伙计:“去将库房里那对并蒂莲花玉如意拿来。”
伙计愣了愣,很快也应声去了。
不多时,那伙计便捧来一只红木托盘,上面摆着一对通体莹润的白玉如意。
只见那如意雕作并蒂莲花的形状,莲瓣层层舒展,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便知是佳品。
“这对玉如意,是我对晋王殿下和王妃的一点心意,权当是恭贺二位新婚之喜。”
女掌柜双手捧起那只玉如意,送到楚楚面前:“还请王妃务必收下。”
楚楚连忙推辞:“哎呀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
“王妃若是不收,我心中实在难安。”
女掌柜的态度十分恳切,双手捧着玉如意,目光真挚,“况且今日王妃在我店里受了这番惊吓,又替小的拦下五公主的鞭子,于情于理,我都该有所表示。”
“王妃若看得起小的,便给小的几分薄面,收下吧。”
“这…这……”
楚楚看着掌柜的那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又见那对玉如意确实精致讨喜。
犹豫了片刻,终是伸手接了过来:“那便……多谢掌柜的了。”
胡掌柜见她收了,这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王妃客气。”
不多时,店里的伙计便把这两样东西仔细打包好。
掌柜的还亲自送着楚楚下楼,一路送到门口的马车旁。
“王妃慢走,下次再来直接报晋王府的名号,一律八折。”
楚楚被她这份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应好。
正要弯腰钻进车厢时,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探出半个身子,朝这掌柜的眨眨眼:“对了,还不知掌柜的如何称呼?”
女掌柜微微一愣,随即福了一礼:“小的姓胡,单名一个云字。”
楚楚点点头,笑道:“胡掌柜,今日很高兴认识你。”
稍顿了下,她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今日五公主的事你不必担心,回头我自会与我家殿下说明。我家殿下是个公正明理的人,知道了今日之事,定会替你做主的。”
胡掌柜一听这话,连忙躬身长揖:“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楚楚又朝她和气的笑了笑,这才放下车帘。
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见胡掌柜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长揖的姿势。
直到马车拐过了街角,那个身影才慢慢直起身来。
旁边的伙计看着马车走远了,忍不住凑上来嘀咕:“掌柜的,咱们这生意可亏大了!那对玉如意少说也值八百两呢,再加上打八折少收的六百两,这一进一出可就是一千四百两了……”
胡云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回头看了那伙计一眼:“你懂什么?且不说晋王殿下当年确实帮过我的大忙,单说今日这位晋王妃——”
她顿了顿,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
“我观她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今日与她结了这一桩善缘,日后说不定便是一番大造化呢。”
“啊?”
伙计挠了挠脑袋,似懂非懂:“掌柜的,您啥时候还懂得相面了?”
胡云扯唇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只转身回了店内。
马车上,楚楚看着那两个打包得无比精致的礼盒,心底也是无限感慨。
没想到今日难得出来逛个街,竟然遇上了这一出热闹。
不过想到方才胡掌柜说起晋王当年顺手剿匪之事时眼底的感激,楚楚的嘴角不禁翘了翘。
原来她家那位看起来冷冰冰的殿下,在外头做了这么多好事,却从来没与她说过。
楚楚摸了摸小腹,暗想。
等回去了,她一定得好好夸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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