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爱
灯影微晃。
萧玄翊低头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眸光晦暗。
原来她一下午闷闷不乐,竟是为了这事。
说实话,在听到赵婉婉提出那荒唐要求时,他险些以为楚楚会答应下来。
毕竟他这王妃的心软,他十分清楚——
别人在她面前哭一哭、说几句软话,她便能把心掏出来捧给人家,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送过去。
方才听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堆什么“大姐姐可怜”、“唯一的希望”之类的话,他已盘算着明日要如何不动声色把那那位赵家大姑娘给解决了。
却不料楚楚竟然说:“我拒绝了她。”
倒是……出乎意料。
怀中的小姑娘还在用那种又自责又难过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她如何变成了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语气认真又诚恳,活像是个佛前忏悔的小尼姑。
萧玄翊的唇角,没忍住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殿下,你怎么还在笑?”
楚楚见男人半天没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也觉得自己很坏很自私了。
没想到一抬头,就见男人嘴角微翘,似是在笑话她。
多可恶啊!
她都这么伤心了,他还笑话他!
一想到这,楚楚鼻子更酸了,哼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是坏东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小气,其实你也想纳妾的对不对?”
说着,她肩膀还挣扎一二,试图从男人的怀中出来。
萧玄翊见这小姑娘忽然恼羞成怒起来,一时哭笑不得。
骨节分明的长指屈起,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
楚楚捂着额头往后缩,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你还打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敲一敲,看看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萧玄翊道:“谁说你小气了?谁又说我想纳妾了?你对你那姐姐倒是百般包容,到本王这,就开始窝里横了?”
虽是问责,语气却透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与宠溺。
楚楚怔了怔,捂着额头,旋即闷闷咕哝了下:“谁窝里横了。”
萧玄翊:“你。”
楚楚:“……”
她撇了撇嘴:“我才没有。”
萧玄翊也没与她继续拌嘴额,只长臂一伸,又将她软乎乎的身子捞回了怀中。
“你不坏。”
他低头,下颌抵着楚楚的额头,嗓音低沉而清晰:“拒绝得对。”
这般肯定,叫楚楚又是一怔。
她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有些迟疑与迷茫:“真的吗?”
萧玄翊嗯了声:“真的。”
稍顿,他道:“真要论起对错,你那堂姐才真是心思卑劣。你把她当姐姐,她却是把你当软柿子捏,欺负你单纯好骗。”
“啊?”
楚楚错愕,不过很快,她皱起了眉头,有些不乐意地嘟囔:“殿下怎么这样说大姐姐……大姐姐哪有你说的那么坏,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这一回她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
“傻子。”
萧玄翊曲起手指,又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这回轻了些:“刚才还以为你聪明了一回,这会儿又开始犯傻。”
“你又敲我!”
楚楚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瞪他:“敲傻了怎么办!”
萧玄翊:“……”
反正已经够傻了,也不怕再傻点。
虽是这般想,但看着她那双一本正经的眼睛,萧玄翊声音沉了沉,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你想想看,今日若是魏王妃或是端王妃,她们的姐妹亲戚可敢开这个口?”
楚楚一时语塞。
萧玄翊嗤道:“她们身边的人都不敢开这个口,为何偏偏你的堂姐敢跟你提这等厚颜无耻的要求?”
楚楚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大姐姐信任我”。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萧玄翊的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因为她知道你最是软弱可欺,不会发火,不会翻脸,更不会骂她不知分寸。”
楚楚:“……”
萧玄翊这会儿也算是明白为何梁嬷嬷与他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让他来问楚楚了。
到底是他的妻子,还是得他在枕边慢慢教。
“你那堂姐就是看人下菜碟,拿准了你心软,可怜她。”
萧玄翊淡声道:“你若是真答应了,日后她进了府,今日要个院子,明日要个体面,后日再借着你的名头跟府里上下讨好处,你又要如何?”
“到时候你还是心软,依旧下不了狠心拒绝,被她牵着鼻子走。”
楚楚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其实心里隐约也觉得赵婉婉那个请求有些唐突,可那份直觉被愧疚和心软压了下去,她便一直不愿往深处想。
如今被萧玄翊这样明明白白地剖开来摆在面前,那些她刻意忽略的东西一下子全浮了出来,堵得她胸口闷闷的。
可她到底还是不忍心。
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哼唧道:“或许殿下你说的有些道理,但,大姐姐她也是有苦衷的。”
“殿下你不了解我家的情况,所以可能不知道,我大伯父和大伯母……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
萧玄翊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楚楚神色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通透。
“其实我知道的,虽然旁人都说我傻,说我学东西慢,夸大姐姐聪明能干、琴棋诗画样样精通,但我从来没有多羡慕大姐姐,反倒是大姐姐她一直很羡慕我。”
“从前我也不知道大姐姐为何会对我流露出艳羡的表情,但这一回,我明白了。”
楚楚抬起眼,对上萧玄翊那双沉静的黑眸,目光清澈而坦然:“我虽然没有大姐姐那么聪慧灵巧,但我却有世界上最好的爹娘和哥哥。”
“无论我做了什么蠢事,哪怕是坏事,他们都会站在我身后,支持我,会陪我一起想办法。”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就比如说大姐姐此番遭遇吧。”
“若是我爹爹和我阿娘知道我遭人骗了,还受了这么多委屈、吃了苦头,他们固然会气恼,但更多的还是会心疼我,然后想办法护着我,我哥哥没准还会把那个混账的腿打断了。”
“之后哪怕我一辈子嫁不去,他们也不会嫌弃我,会好吃好喝的养我一辈子,可是大姐姐不同……”
楚楚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下去:“大伯父和大伯母……是真的嫌弃她丢了赵家的脸面。别说替她讨回公道,养着她一辈子了,指不定就寻个什么污糟人家,把她嫁出去了。”
“大姐姐就是清楚这些,所以她才会……才会来找我。”
话音落下,漆黑的帷帐静了下来。
萧玄翊垂眸,盯着怀中那张清澈又通透的小脸。
她说起她爹娘哥哥时的语气,是那种被爱意托举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笃定而平和。
毫无疑问,他的妻子是个心软之人。
可是,不也正是纯粹的心软与善良,才使得她当初被他一次次冷漠拒绝,一次次推开后,却再度捧着一颗软融融的心靠近他么?
楚楚,还是这个楚楚。
她从来没有变过。
忽然,萧玄翊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楚楚被他捏得脸颊微微变形,含糊不清地说:“因为我……我知道那种……没人帮的感觉……很难受的……”
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忐忑:“殿下,我没有答应大姐姐,你真的不会觉得我太自私么?唔,其实今日拒绝她之后,我也想过,反正咱们王府大得很,若是给她单独辟出个小院子,也不是不可以……”
“你敢。”
冰冷两个字直接截断楚楚的话。
楚楚怔了怔,再对上男人黑沉沉的眼眸,心口也忍不住一个激灵。
嘶,好凶!
“你当本王是什么?当本王的晋王府是什么?可以随意叫你做人情的物品?”
男人绷着脸,两根长指也再次掐住了楚楚的小脸:“你得庆幸你没答应,若是你应下了……”
楚楚听出男人话语中的威胁,但许是这会儿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眨了眨眼睛,小声试探:“若是我答应了,殿下如何?”
“你还真想答应?”
捏在脸上的手陡然加重了力道,楚楚立刻嗷嗷叫:“痛痛痛、痛痛痛!不答应,不答应!我这不是没答应吗!”
萧玄翊本该松手,可看着这家伙挣扎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事,得在此刻说清楚才是。
无规矩不成方圆,免得她哪天脑袋一糊涂,心一软,真给他领回来什么莺莺燕燕。
“楚楚,回答我。”
萧玄翊抬起她的脸,强制让她与他对视:“今日拒绝的时候,你是如何想的。”
楚楚:“啊?”
萧玄翊:“为何拒绝?”
“因为、因为……”
楚楚似乎被问住了,眼睫眨了眨,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因为我……我心里不舒服。唔,对……就一想到要把殿下分给大姐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也不舒服……”
她想了一个下午,觉得自己是变小气了。
可她又觉得,这并不能用“小气”来概括。
如果大姐姐今日管她要金子,或是要她头上戴得那个好看的凤钗,或是耳朵上那对她也很喜欢的东珠耳坠儿,她是很乐意送给大姐姐的。
但,殿下不一样。
她好像对殿下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占有欲。
那是一种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的强烈感情,几乎是本能产生的。
楚楚乌眸里泛起迷茫,求助的看向面前的男人:“殿下,我这是怎么了?是……病了吗?”
萧玄翊看着小姑娘这双小心翼翼,又满是依赖的眼神,胸口一时仿佛被塞满般。
暖暖的,涨涨的。
嘴角却是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小傻子,你这不是病了。”
男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暖融融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你这是,爱。”
楚楚微怔:“爱?”
“嗯。”
黑暗中,男人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若你非得说这是病,那……我也病了。”
楚楚:“啊?”
也不等楚楚反应,下一刻,男人的吻就覆了上来。
……
萧玄翊觉得他大抵是真的病了。
不然。
他这般自视甚高的人,怎么有一日会对一个傻子产生了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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