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灿若明珠
楚楚的视线落在赵婉婉身上的一瞬,心头便像是被轻揪了下。
只见她从前那位温婉如云的大姐姐赵婉婉,正安安静静的站在周氏的身侧。
她梳着简单的垂鬟分髾髻,发间并未戴几样首饰,一袭月白色的素面裙衫,衬得她身形单薄而纤细。
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像褪了色的花瓣,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清亮,却也是雾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秋日清晨的薄霜。
整个人乍一看,宛如一朵被暴雨狠狠打过的玉兰花。
花瓣残了大半,却还勉强挂在枝头,清丽中透着令人心疼的憔悴。
楚楚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晓大姐姐会憔悴不少,可亲眼看到她瘦成这副模样,心口也不禁发酸。
“伯母,大姐姐……”
楚楚没有把那份心疼摆在脸上,她只是笑着朝着赵婉婉和周氏走去。
周氏和赵婉婉赶紧与她见礼:“拜见王妃。”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楚楚虚扶了一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周氏,直接看向了赵婉婉。
“大姐姐,你今日能来,我真高兴。”
“……”
赵婉婉闻言,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怔忡。
她看着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小堂妹,时隔半年没见,她似乎比从前美了许多,周身的气质也变得不一样了。
更加的矜贵,大方……少了几分从前的傻气。
唇瓣动了动,赵婉婉踌躇半晌,最终只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
“嗯,能够再次见到王妃,我也很欢喜。”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拘谨和小心翼翼。
楚楚心里一酸,嗔道:“叫什么王妃,还跟从前一样叫我楚楚就行,咱们姐妹之间哪里用得上那些虚礼。”
姐妹么。
她还愿意认她这个姐姐么。
赵婉婉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许久,才轻轻的嗯了声。
楚楚看出赵婉婉的拘谨,倒也不急着与她说话。
她先入了座,和李氏她们寒暄了几句。
虽然才几天没见,但李氏心系着怀孕的女儿,这会儿见着楚楚,也难免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她每日吃睡如何、屋里熏的什么香、夜里盖得被子够不够暖和……
桩桩件件,都问得十分细致。
周氏则是一改从前在赵府的趾高气扬,唯唯诺诺在旁赔着笑。
偶尔插一句嘴,说的也都是些“王妃气色越发好了”、“瞧着比上回见面丰润了许多”之类熨帖的场面话。
楚楚一一答了,嗓音脆生生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也能察觉到自家阿娘的目光在自己小腹上多停了两回。
想来阿娘也是在关怀着她腹中的小娃娃,只是碍于周氏和赵婉婉在场不好明说。
她便也默契地没有挑破,见寒暄的差不多,便起身挽着李氏的胳膊道:“阿娘和伯母、大姐姐你们难得来一趟,我带你们去园子里逛逛吧?”
“王府园子里的景色可好看了,比咱家那个园子大得多呢。”
“咱家是什么光景,如何能与王府比?”李氏失笑。
周氏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亮。
晋王府的园子她是早就听闻过的,说是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无一不精,园中还引了活水,叠石成山,是京城里有数的好景致。
如今有机会亲自逛逛,周氏赶忙拉了拉赵婉婉的袖子,笑道:“那敢情好,我们也跟着沾沾光,瞧瞧王府的园子到底是何等气派。”
赵婉婉安安静静地跟在自家母亲身侧,没有应声,只微微点了点头。
楚楚便起身带着一行人出了花厅,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花园走去。
一转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深秋的园子正是最好的时节。
天高云淡,日头不烈,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远处银杏通体金黄,秋菊团簇,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道旁还种着成排的丹枫,赤红、橘红、浅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将整个园子泼洒得热烈而秾丽。
湖边的垂柳尚未完全凋零,湖心正中小小的八角亭,飞檐翘角,朱漆栏杆,在碧波和红枫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那边过去是巽风院,殿下平日看书处理公务的地方。
楚楚领着她们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走着,时不时指着远处的院落介绍:“那边是藏经阁,里头藏了好些古籍,听说还有好些前朝的手抄本呢,不过我不爱看书,也没怎么去过……”
“噢,再顺着往前走,就是演武场了,殿下从前在那里练过骑射……”
李氏在旁听着,止不住点头。
她早知晋王府富贵,可当真亲眼看到这园子的气派时,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光是那湖心亭里的紫檀桌案、回廊檐下悬着的鎏金宫灯、假山石上攀着的名贵花木,哪一样拿出来都够寻常人家传三代了。
如今一想到自家闺女成了这座华丽府邸的女主人,也不免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小骄傲。
周氏跟在后面,嘴上也不停地夸着:“哎哟,这园子也太漂亮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景致。”
她说着,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四处转,心里头的艳羡几乎要压不住。
光是湖心亭里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她估摸着就够她夫家半年的嚼用了。
还有那几盆摆在廊下的墨菊,她记得前些日子在珍宝斋见过一模一样的,一盆就要五十两银子!
啧啧,不愧是一品的亲王府,还真是有钱啊。
一行人不疾不徐逛了大半个园子。
直到楚楚见李氏额上微微沁出了汗,才道:“走这么久应当也累了吧,咱们去亭子里歇歇脚吧。”
李氏笑道:“也好。”
几人便折进湖心亭落座。
很快,琥珀便带着小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摆上了茶具和点心。
只见那青瓷的茶盏薄如蝉翼,里头盛的茶汤碧绿澄澈,袅袅的热气里浮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旁边小碟里的点心更是精致,芙蓉糕切成小巧的菱形,上面缀着糖渍的玫瑰膏。枣泥酥捏成花朵的形状,花瓣层层分明,几乎能以假乱真。还有一碟水晶糕,半透明的糕体里嵌着红豆和果仁,晶莹剔透的,看着便叫人舍不得下口。
李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便轻轻跳了下。
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官家女,多少品得出来,这茶是今年新贡的碧螺春,一两怕是要十数两金。
她心里暗道女儿太大方了,面上却只是笑:“这茶真好,香气清透得很。”
“阿娘喜欢就多喝些。”
楚楚笑嘻嘻地说:“殿下说这是今年南边新上来的,茶性温,不伤胃,特意让人给我送了好几斤,让我慢慢喝呢。”
好几斤?
慢慢喝?
周氏在旁边听得心里发酸,端茶的手都紧了紧。
她低头看着盏中碧莹莹的茶汤,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李氏和楚楚——
母女两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楚楚歪着头靠在李氏肩上,满脸的娇憨欢喜。
李氏则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微歪斜的珠花,极尽慈爱。
再看楚楚今日穿的那件藕荷色的妆花襦裙,领口的珍珠扣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那根点翠凤头簪更是华贵夺目,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大方,贵气逼人……
周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身侧的赵婉婉。
只见自家女儿还是耷拉着脑袋,一副沉默的模样。
她的侧脸苍白清瘦,下颌尖得有些过分了,宽大的素面裙衫罩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宛若霜打的茄子,再没有从前半分鲜活明丽的模样。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曾几何时,自家婉婉作为长房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礼数孝道更是样样周全,满府上下谁不夸她。
可如今呢?
被那下贱的戏子迷了心窍,做出私奔这等污糟事……
好好的一个官家小姐如今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想到这,周氏心里翻涌着嫉妒和不甘。
她的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面上却勉强撑着笑,跟着李氏附和了几句“这点心真好吃”、“这茶真香”之类的话。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快步走到亭外,屈膝禀道:“王妃,午膳已经备好,还请移步前厅用膳。”
“巧得很,我正好有些饿了。”
楚楚笑着站起身,拉起李氏的手:“阿娘,走吧,今日为了你们来,我特意让厨房做了许多好吃的呢。”
“好,今日也可以尝尝你府上厨子的手艺了。”
李氏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走出亭子时,还朝周氏点点头。
母女两个挽着手走在前头,沿着回廊往前厅去。
周氏和赵婉婉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眼看着前头二房母女两个说说笑笑的背影,周氏心里那股火气越烧越旺。
“你瞧见了没有?”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赵婉婉耳边,语气又急又酸:“如今楚楚过得是什么日子?满身珠翠,风生水起,连喝口茶都是御贡的!”
“你当初要不是被那下贱胚子勾走了魂,如今这样的好日子,本该是你过着的!”
“……”
赵婉婉脚步微顿,没有答话。
她抬眼看向前方,楚楚正回过头来冲李氏说着什么,笑眼弯弯。
整个人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明亮得宛若一颗明珠。
那样璀璨,又那样……醒目。
醒目到,有些刺眼。
红唇抿了抿,赵婉婉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继续沉默地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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