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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赵婉婉的半年


李氏被拒之门外。

她没能见到赵婉婉,只见到了双眼红肿,面带幽怨的周氏。

周氏哑着声音道:“婉婉身体不适,无法见人,还请弟妹莫怪。你送来的东西,我们收下了,你且回吧,等婉婉病好了,再去与你和小叔请安。”

李氏:“……”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对上周氏那双“我知道你是上赶着来看我家笑话”的红眼睛,顿时也噤了声。

妯娌多年,李氏其实一直挺“怕”这位长嫂的。

倒不是真的畏惧,而是周氏的脾气不好、心眼又小,纯粹是个小人。

对小人,李氏一向是秉承着敬而远之的原则。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李氏其实心里一直盼着婆母能早登极乐,这样两房也不必挤在一块儿,可以顺理成章分家了。

天知道这十几年来,她上面压着个笑面虎的婆婆,和一个不好相处的长嫂,这日子过得有多郁闷。

哪怕一家人搬去外头,租赁个小点的院子,也比日日对着这些人强。

不过想归想,在这孝字大过天的时代,她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只能在心里盼着,对外是绝不敢表露半点的。

总而言之,这一回被拒之门外,李氏意外,倒也不意外。

赵婉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和一个戏子私奔跑了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哪里又有颜面去面对家里人呢?

怕是得要不少时日,才能慢慢走出来。

这般想着,李氏以“婶婶”的关切口吻留下了一番宽慰的话,就回了二房。

周氏这边前脚笑着将她送走,后脚就朝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打量我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如今她是得意了,女儿成了王妃,锦衣玉食,珠翠满身,就来看我家的笑话了!”

“可若不是我家婉婉犯了糊涂,这样飞黄腾达的好机会哪里轮得到他们家那个小傻子!”

周氏越说越是气愤,只觉得都是二房抢了她们长房的荣华富贵和前程气运。

她一边骂,一边又推门进了赵婉婉的寝屋。

待见到那病恹恹躺在床上,骨瘦如柴,身上裸露的皮肤几乎没一道好痕迹的女儿,更是既心疼又恼怒。

“你看你如今这样!要我如何说你好!你这就是自讨苦吃,自作自受!”

“放着入宫选秀登上高枝的好机会不把握,偏偏猪油蒙了心,竟看上了一个下贱的戏子。现在好了,你的清白没了,名声也没了,身子也坏了,你你你你——”

周氏气得眼睛都红了。

若不是赵婉婉如今的模样太惨,周氏都想去给她两巴掌,好出一出心底堵着的这一口闷气。

赵婉婉只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子陷在锦缎被褥里,宛若一块被抽去了骨头的肉。

窗外的日头透过薄薄的纱帘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可她那双眼睛却是空的,直直地盯着床帐顶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一眨不眨,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从昨日下午被门房认出来、搀进这道门槛开始,她就一直这般躺着。

仿若一具被遗弃在岸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可她的心里却在翻涌着,这半年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已然麻木的神经,又逼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当初那个荒唐的决定。

半年前,她还是赵家长房嫡出的大姑娘。

虽说不算千娇万宠,可至少锦衣玉食,不曾为柴米油盐皱过眉头。

陈砚是在正月里来的,跟着一个草台班子在城东搭台唱戏。

她还记得那天,是庶妹赵倩倩拉着她去看热闹的。

隔着攒动的人头,赵婉婉一眼就看见了台上那个扮作小生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戏服,眉眼清俊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水袖一甩,眼波一转,便勾得满场的大姑娘小媳妇红了脸。

散场之后,赵倩倩拽着她的袖子挤到后台去,说是要讨个签子留念。

陈砚见了她们,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沐春风,叫赵婉婉的心里一阵痒酥酥的。

从那以后,赵倩倩便三天两头地撺掇她去看戏,还说那个陈砚如何如何好,说戏子也有重情重义的,不比那些酸腐的读书人差。

赵婉婉起初还端着官家闺秀的架子,可架不住赵倩倩日日在耳边煽风点火,更架不住陈砚那些绵绵密密的情话。

他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说她像一朵开在深宅大院里的白牡丹,还说要带着她去外面的天地里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信了。

信得那样彻底,那样义无反顾。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她翻过后院的矮墙,把手递给了等在墙外的陈砚。

他们一路乘船南下,在陈砚的沧州老家赁了一间小瓦房,开始一起生活。

起初的日子确实是甜的。

陈砚早起会去集市上买热腾腾的猪肉包子给她当早饭,晚上收了工回来便拉着她坐在门槛上看月亮,说些有的没的闲话。

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了。

简单、干净,只有他和她。

可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发现她从家中带来的银钱越来越少,日子也变得捉襟见肘。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则是陈砚的恶习——

赌博。

当赵婉婉在赌坊门口看到陈砚灰头土脸的被人赶出来时,她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

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劝诫陈砚戒赌一事,却先一步发现,陈砚趁着她熟睡时,偷她的钱。

被她发现时,陈砚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他说:“婉婉,我不是故意要赌的。我去赌坊也是想赢一笔大钱,好买一座像样的宅子给你住。每次看到你和我住在这么一间小瓦房里,一想到你离开家里,却跟着我吃苦受罪,我心里就难受啊。”

“婉婉,原谅我这一回吧,我发誓,这次还上赌坊的二十两银子,我以后就再也不赌了!”

他哭得那么惨,清俊脸庞梨花带雨。

赵婉婉看着自己的情郎哭成这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伸手摸着他的头发:“陈郎,没事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她原谅了他,以为那是他一时糊涂,给了他二十两还赌债。

然而,没过多久,赌坊的人再次登门。

那天傍晚,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踹开了院门,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凶神恶煞的喊道:“陈砚呢?”

“那小子欠我们三十两还没还?再不还钱,就要剁手偿债!”

陈砚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再次跪在赵婉婉的面前:“婉婉,救救我,救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你总不忍心真的看到他们剁了我的手吧?”

“再说了,若他们真的剁了我的手,我就真成一个废人,日后又如何赚钱养家?”

赵婉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厉害。

最后,她转身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里面是她最后剩下的全部体己——

三十两银子。

还是她变卖了周氏送她的一对玉镯子换来的。

她把银子递出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可她还是递了。

待送走那群赌坊的恶棍后,陈砚抱着她,温柔流泪道:“婉婉,你对我这样好,我再也不会辜负你了。”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可安稳日子不过一个月,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找上了门。

那女人穿着水红色的衣裙,脸上的胭脂涂得厚厚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便哭天抢地,说她是陈砚在外的相好,肚里的孩子也是他的。

赵婉婉站在院子里,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滚进了泥里。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被骗了。

那陈砚压根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情郎良配,而是一个烂赌成性、风流成性的浪荡子。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骗她的身子,骗她的银子,骗她那份傻乎乎的真心。

她想回家,想逃离这个烂泥坑。

可陈砚发现了她的心思,起初还涎着脸好言好语地哄,说什么那女人是讹他的,说什么他心里只有她一个。

见她不为所动,他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那一夜他喝了酒,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把她从床沿扇到了地上。

赵婉婉被打懵了。

她从小都未曾做过半点重活,又何尝受过这等暴行。

她爬起来想往外跑,却被陈砚一把揪住头发拖回来。

“哈,你这不识抬举的小贱人,还想往哪里跑?”

男人冷笑着,斗大的拳头也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肚子上。

赵婉婉被打得痛不欲生。

与此同时,她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仿若什么东西在里面生生地撕裂开来,裙摆底下慢慢洇出一片暗红的血。

“痛……好痛……”

“陈郎,救救我……”

陈砚看到她裙摆下的血,这才慌了神,抱起她连滚带爬地去找大夫。

可是,太晚了。

大夫摇着头说孩子没了,又说她这一回伤得重,以后怕是再难有身孕了。

她蜷缩在床板上,听着大夫的话,感觉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赵婉婉知道,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在陈砚眼里就是一块废料。

果然没过几天,隔壁的大婶偷偷告诉她:“你家陈砚又在赌坊欠了新债,我下午买菜的时候,还碰上他去了趟春香楼,赵娘子啊,你自个儿可得小心点啊……”

“这赌狗都是没人性的。”

是啊,赌狗没人性。

可惜这个道理,她直到此刻才醒悟。

春香楼是何等地方?那是沧州一家有名的青楼。

陈砚负债累累,并无嫖资,去春香楼,定然另有所图。

赵婉婉已不再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一丝期待。

在被男人卖入秦楼楚馆之前,她当夜便收拾了仅剩的一点干粮,趁着陈砚醉得不省人事,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沧州到京城,三百多里的路,她几乎是靠着一双脚走回来的。

干粮只撑了三天,剩下的日子里她便沿路乞讨。

有时候讨到一块冷馒头便能撑一天,有时候连着两三天都只喝凉水。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好在上天怜悯,她终于撑着最后一口气站到了赵府门口。

昨日她刚出现在赵家时,门房险些没认出她来,只当是哪个讨饭的婆子走错了门。

直到她抬起那张脏污不堪的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是大姑娘”,门房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茶碗,急急忙忙就去找了那周氏一手提拔的掌事嬷嬷认人……

回忆,戛然而止。

赵婉婉的眼角又渗出一行清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氏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嘴里还在数落着。

从“不守妇道”骂到“丢尽了赵家的脸”,又从“当初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障”骂到“以后还怎么给你说亲”。

可骂着骂着,见到自家女儿这副活死人的模样,她到底是怕了。

怕她哭得背过气去,只好讪讪地住了嘴,干巴巴地劝了几句:“别哭了,免得叫人听了笑话。”

赵婉婉听着母亲一句句凉薄的话语,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从小到大,她在周氏面前从没得过一句好话。

考女红得了头名,周氏说她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帮家里理了账目,周氏说她算盘珠子拨得还不如个账房家的小丫头。

就连她生了病躺在床上,周氏都要数落她娇气。

可楚楚呢?

那个傻妹妹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

可二房的婶娘从来不嫌她笨,反倒见天儿地夸她好、夸她乖巧、夸她勤快,连楚楚多吃一碗饭,婶娘都能夸她胃口好,不浪费粮食。

同样是做母亲的,怎么差别就这般大?

赵婉婉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涌,喉咙里也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仿佛要把这半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才好。

周氏大抵是被她哭得心烦,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便站起身来:“算了,你要哭就自个儿哭吧,我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门外。

一只脚刚要迈出门槛,身后忽的传来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等等。”

周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只见床上瘦骨嶙峋的赵婉婉偏过头,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周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哑声道:“母亲,我想见楚楚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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