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荆关行!
一转眼,又是三天。
这日清晨,天刚放亮,流民营外的空地上,便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一千白巾军,列阵于晨光之中。
枪如林,甲如墙。
新兵们还带着几分生涩,可那队列,已然站得横平竖直,臂上的白布,在晨风里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雪线,横亘在江岸之上。
杨怀仁策马立于阵前,缓缓拔刀,举过头顶。
“白巾军——”
他一声暴喝。
“在!”
一千条嗓子,齐齐嘶吼,声震四野,惊起江边一片水鸟。
“北上荆关,护主安民!”
“北上荆关,护主安民——!”
吼声如雷,久久不息。
林安立在营门口,望着这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一千白巾军。
再加上三百精卒。
这就是他现在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
第四十天。
一切准备妥当。
当日清晨,林安翻身上马,望着身后连绵数里的队伍,抬手一挥:
“开拔!”
话音落下,鼓声隆隆,蹄声沓沓。
一千白巾军分作前后两军,甲胄在晨光里泛着乌光。
三百精卒居中压阵,刀弓齐备。
数千流民扶老携幼,跟在最后,杨怀仁领着新募的队头们来回奔走,把这人龙约束得井井有条。
折家的车马、粮队,混在队伍里,绵延出去老远。
刘元朗就是这时赶来的。
他骑着他那匹枣骝马,带着十几个亲兵,从江陵县方向一路狂奔。
卷起的黄尘还没散,人已冲到了队伍前头。
“林将军!林将军且慢!”
林安勒住马,回头看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色。
“刘将军?这是何意?”
刘元朗喘着粗气,勒马在几步外站定,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赶路赶的,还是急的。
“林公子,这......这就要走?”他咽了口唾沫,“不是说好了,多歇几日,养足了精神再上路么?”
林安看着他,笑了笑。
“刘将军盛情,林某心领了。”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语气不轻不重:
“只是,楚王殿下在荆关,日夜忧心两位郡主。郡主一日不到殿下身边,殿下便一日不得心安。林某受人之托,不敢耽搁。这路,还是早走的好。”
“可是......”刘元朗急道。
“没有可是。”林安打断他,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摇得刘元朗心都凉了半截。
他今日赶来,一是真想再拖几日——他派去梦州报信的人,还没回来。
他舅舅周岳,还没发话。
这伙人要是走了,那六百多匹马可就真出了他江陵县的地界。
再想弄到手,比登天还难。
二来,他也是想再探探这林安的底。
谁知人家根本不接招。
说走就走,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刘元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一对上林安那双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楚王。
又是楚王。
这两个字,像一块千钧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舅舅周岳,敢跟朝廷阳奉阴违,敢把云梦道经营得铁桶一般。
可你敢让他当面冲撞一位宗室亲王么?
不敢。
除了那群赤巾乱贼,这天下,又有几个人,敢把刀架到宗室的脖子上?
他刘元朗,一个小小的江陵县守将,要是因为几百匹马,把楚王得罪死了。
消息传到梦州,他舅舅非活剐了他不可。
想到这里,刘元朗只觉得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刘将军。”林安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郡主北上,是去与父王团聚。这等天伦大事,将军若再拦着,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不、不敢!”
刘元朗慌忙摆手。
“某家怎敢拦郡主的路,某家、某家是来送行的,对,送行!”
他说着,翻身下马,朝着队伍中那辆马车,遥遥一拜。
“某家刘元朗,恭送两位郡主!恭祝郡主此去,一路平安,早与王爷团聚!”
那拜,拜得极深,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林安居高临下地看着,面上淡淡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冷笑。
这人,变脸的本事,倒挺快。
“刘将军有心了。”林安道,“郡主的平安,自有林某与三百将士护着,将军的好意,林某替郡主收下。”
“是是是......”刘元朗连连应着,退到道旁。
鼓声再起。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车轮滚滚,蹄声阵阵,上千人的队伍,裹着数千流民,浩浩荡荡,从刘元朗面前,缓缓行过。
刘元朗立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甲光粼粼的白巾军。
看着那刀弓森然的三百精卒。
看着那黑马玄衣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地,朝北而去。
最后,他看见那片乌泱泱的马群,从官道上碾了过去。
六百多匹好马。
马蹄声,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将军。”副将凑上来,声音发苦,“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刘元朗没作声。
他望着那支越走越远的队伍,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
“回城!”
......
北上之路,比南下时,好走了何止十倍。
这是林安踏上这条路后,最直观的感受。
云梦道地界,山清水秀,官道平阔。
路两旁,稻田连片,桑麻成行,村庄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与宣畿道上那一片连着一片的焦土,判若两个天下。
这一路上,既没有乱兵,也没有流寇。
折家的车队打头,旗号一亮,沿途的关卡、渡口,尽皆放行。
队伍走得,出奇地顺畅。
而真正让林安感到轻松的,是那辆马车里的变化。
折三娘不知从哪寻来了一辆新车。
那车,比先前那辆灰布马车,宽敞了何止一圈。
车轴是铁的,车厢上罩着绣了折家徽记的锦帷,四角缀着铜铃,两匹高头大马拉车,跑起来,铃声清脆,马蹄轻快。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设着小几、铜炉、茶具,俨然一间行走的闺房。
车里,此刻正热闹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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