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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楚王萧行


折三娘的话才起了个头,柂楼的舱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循声回头。

荀婉,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仍穿着那身青布衣裙,只是鬓发重新绾过,几缕碎发被江风撩起,拂在颊边。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

暮光斜照,映得她脸颊上那层未褪的红晕,愈发分明。

“皇嫂!”

萧盈眼尖,第一个迎了上去。

“你怎么了?”

注意到荀婉的不对,她仰着脸,上上下下地打量。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荀婉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没、没什么。”她别过脸去,声音发虚,“就是有些晕船,方才在舱里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不巧......撞了脚。”

“撞了脚?”

萧盈惊呼一声,蹲下身就要去掀她的裙摆。

“哪只脚?严不严重?快让我瞧瞧!”

“阿盈!”

荀婉慌忙拦住她,耳根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不、不碍事的,就是轻轻磕了一下,过会子便好。”

“真的?”

萧盈将信将疑,又踮起脚去探她的额头。

“脸烫成这样,还说不碍事。”

荀婉张了张嘴,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萧盈的肩头,望向船头。

林安,正立在那里。

四目,远远一触。

她看见他眼底,浮起一层尴尬。

他看见她眼底,藏着一抹心虚。

两个人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一个望天,一个看水,齐齐把目光挪了开去。

船头一时,静得古怪。

折三娘把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只是哪怕她的心思再七窍玲珑,也不可能想到,就在刚才,林安居然跟荀婉做了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给这个天下一等一的贵人,戴了一顶大大的帽子。

“荀姑娘既是不适,更该好生将养。”她适时开口,声音如泉,不疾不徐,“江上风大,姑娘先莫要强撑。正巧,三娘这里有一桩要紧事,要报与林公子和两位姑娘。待三娘说完了,荀姑娘也好早些回舱歇息。”

这一打岔,恰到好处。

萧盈的注意力,立时被拉了回来。

荀婉也暗暗松了口气,扶着舱壁,站定了身子。

这时,柂楼里又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萧珺、萧瑶。

姐妹俩本在舱里等得无聊,听见外头说话,便牵着手跑了出来。

一左一右,立在萧盈身后,好奇地朝折三娘望。

折三娘朝几人一福,这才正色道:“林公子,三娘要说的,是咱们渡江之后的事。”

她顿了顿,望向南岸方向。

“咱们这次渡江,动静太大了。”

“近万流民,六百兵卒,上千赤巾战俘,五百战马。”她一一数来,“这样的队伍,从澜江上过,想不惊动两岸,是不可能的。”

林安眉梢微挑,没有接话,只等她往下说。

“南岸这边,是梦州江陵县的地界。”折三娘道,“江陵县守将刘元朗,是云梦道节度使周岳的外甥,专管这一段的江防。咱们的船尚未靠岸,他的探子,只怕早已飞马报回去了。”

萧盈听得小脸一白,下意识地往林安身边靠了靠。

“三娘已遣福伯先期上岸打点。”折三娘续道,“折家在梦州经营三代,江陵县的县丞、主簿,多少都肯卖折家几分薄面。”

“只是——”

她轻叹一声。

“那刘元朗,眼里只有他舅舅,折家的面子,在旁人面前好使,在他面前,却要打个对折。”

“更何况,周岳此人,刚愎自用,最容不得旁人在他卧榻之侧安睡。公子这六百精兵,于他是福是祸,全在他一念之间。”

“所以。”林安替她说了结论,“云梦道,借道可以,久留不得。”

“公子明见。”折三娘点头,“三娘已命人在江陵县备下宿处,粮草也先行运了一批过去。只是这梦州地界,咱们不宜多待。歇上几日,补足粮秣,便得动身。”

船头,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江水拍着船舷,哗啦,哗啦。

萧盈的小脸,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那......那我们还能去哪儿呀?”

她的声音,闷闷的,声音中带着委屈。

“不是说好了,过了江,就能......就能安顿下来了么?”

她没把话说完。

她原以为,澜江就是那道坎,过了江,就什么都好了。

她甚至偷偷想过,就算回不去,当不了公主,她只要在梦州寻个带小院的屋子,种一些花,养一只狸奴,然后待在林安身边就好了。

可如今,连梦州,也待不得了。

荀婉立在一旁,没有作声。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眼底那点刚浮起来的希翼,又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这天下之大,竟真没有她们这些人的容身之处么?

两个小郡主还不大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着船头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萧瑶仰起脸,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把姐姐的手,握得紧了些。

折三娘看着众人这般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几位姑娘,先别急着气馁。”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暮色正浓,山影如墨。

“三娘这里,还有第二个消息。”

“什么消息?”

萧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荆关。”折三娘道,“梦州以北,云梦道与曜原交界之处,有一座荆关。此关北扼曜原,南通云梦,是天下有数的要紧去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些日子,荆关,来了一位大人物。”

“谁?”

“大晟楚王,萧行。”

话音落下。

船头,死一般的静。

江风都像是停了。

萧盈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眶里泪却“唰”地一下,涌了上来。

“二哥......”

她喃喃着,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是二哥!是二哥!二哥他还活着!还活着!”

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转身一把抱住了萧珺萧瑶。

“珺儿!瑶儿!你们听见没有!二哥还活着!你们的父王还活着!”

两个小郡主,愣住了。

萧瑶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像没听懂。

萧珺的身子,却在轻轻地颤抖。

她望着折三娘,小脸白得透明,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折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折三娘蹲下身,平视着这个素来沉静、此刻却浑身发抖的小姑娘,温声道:“千真万确。这消息,是折家北路的商队亲口带回的,三娘不敢欺瞒郡主。”

萧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她仍死死咬着唇,不肯叫那泪落下来,只把妹妹的手握得紧紧的。

“姐姐......”萧瑶怯怯地唤她,“父王,真的没死么?”

“没死。”

萧珺用力点头。

“父王没死,父王在荆关,等我们回家。”

“回家......”萧瑶重复着这两个字,两颊梨涡一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姐姐,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找父王!”

两个小人儿抱作一团,哭作一团。

荀婉立在几步外,望着这一幕,眼底也泛了红。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们都有家可回,有亲可寻。

她呢?

林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立着,望向西北方向。

荆关。

楚王萧行。

那位传说中死于乱军,或被曹鹏所擒的王爷,竟还活着?

林安缓缓眯起了眼。

萧盈、萧珺、萧瑶,都是萧家的人。

把她们送到荆关,交到楚王手里,他林安这一路的护送便算功德圆满。

只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人群之外,那个孤零零立着的青布身影。

荀婉呢?

这个“已薨”的皇后,楚王,认是不认?

还有他自己。

三百精兵,渡江而来。

楚王萧行,又会如何看他?

江风卷过,暮色愈沉。

南岸,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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