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无眠
南岸近了。
暮色与夜色搅在一处,码头上已亮起一片灯火。
三三两两的人影,在跳板前来回奔走,是折家先期登岸的伙计,提着灯笼,把一处处船桩、一块块跳板,照得明亮。
船头,哭声渐歇。
萧盈把萧珺、萧瑶拢在怀里,三个小人儿脸上都挂着泪。
可那梨花一样小脸上却多了几分轻松。
二哥(父王)还活着。
就这一条消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林安没有上前打扰,只转过身,扶着船舷,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荆关。
楚王萧行。
这几个字,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让他心里的思绪重新变得活络起来。
他原以为,荀婉和萧盈的身份出了问题后,过了澜江,就只能靠他他一人,带着这近万条命,在乱世里寻出一条活路。
他甚至都做好了如果无处可去,他就直接开莽,攻打县城了。
可如今,前路之上,竟还立着一个王爷?
一个手握荆关,进可攻退可守的楚王。
他带着皇后、公主、郡主南下,原是无处可去的亡命之行。
如今,倒有了去处。
“林安。”
身后,荀婉的声音轻轻响起。
林安回头。
荀婉已擦净了脸,正了衣襟,立在离他两步处,她望着南岸,声音不高,却恢复了往日那分沉静,只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痕迹。
“楚王殿下,我虽见他的面不多,却听家父提过。”
她缓缓道。
“先帝的嫡子夭折后,他虽是庶出,却依旧有夺得储君之位的可能,但王妃卫氏产双胎时血崩而亡,楚王萧行哀痛之下再未续弦,为此放弃继承皇位的资格。”
“若不然,天子未必能继位。”
“这天下......也未必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荀婉说着,摇了摇头。
“萧行若还只想当个闲王,大可以回西京。仇用再跋扈,也不敢当众杀一个王爷。可他没回西京,他入了荆关,还把荆关,握在了手里。”
“这就说明。”
“他想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即使荆关北扼曜原,南通云梦,东望芦澜粮道,是两京之间数得着的咽喉,想要力挽狂澜依旧难于登天。”
“我们这一去,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楚王将萧瑶、萧珺视若性命,林安你这一路护送,或许可以从他身上,拿到一官半职,得到一处暂时落脚的地方。”
经过一番深入浅出的交流后,荀婉现在已经知道了林安的志向。
只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虽然不知道林安手里哪来的那么披甲精锐,但林安的甲士难道能源源不断的出现吗?
所以荀婉的想法很简单。
从楚王那得到一块地盘只是其一。
紧接着,等她联系了父亲,必定要给林安争取更多的利益。
之前她心中有所顾忌。
所以就连一个普通的西京武职,都不敢向林安保证。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安手下已经有兵马近千,她身子也给了林安,跟林安一荣俱荣。
她父亲要是不愿意为林安发力。
难道真想逼死她这唯一的女儿不成吗?
一旁的林安自然不知道,荀婉现在一门心思想要联系自己父亲。
准备爆自己老爹金币。
但他很清楚。
一个人想要得到另一个人重视,首先要展现的,就是自己的价值。
楚王是萧盈兄长,是两个小郡主的父亲,是荀婉名义上的夫兄。
可于他林安呢?
一个乱世里带兵求存的荀氏家将?
一个护送有功、等着讨赏的武夫?
他这点人马,放给流寇,算一股势力。
但在一位坐镇雄关,盘踞一方的王爷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
“该扩军了啊。”
......
跳板搭稳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折家安排的接应,早已候在码头。
火把如龙,从码头一路排到官道,十几个折家的管事、伙计,领着一队精壮的挑夫,把船上的辎重、马匹、俘虏,一样样接下来,安置得井井有条。
折三娘走在最前,亲自引路。
“林公子,这边请。”她指着码头以南的方向,“折家在这码头边上,有几处产业。今夜先歇脚,明日再从长计议。”
林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夜色里,码头以南,黑沉沉一片屋舍,占地极广,隐隐有灯火透出。
他早就听闻,折家富甲一方。
折家家主更是被称之为人称“折半城”。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折半城”三个字的分量。
这处码头,离梦州城尚远,不过是澜江北来南往的一处小渡口。
可就在这小小的渡口边上,折家便有三座货栈、两处仓房,还有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黛瓦,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气派得像个县衙。
近万流民,六百兵卒,上千俘虏,五百战马,折家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全数安置了下来。
林安看在眼里,对折家的实力,又高看了三分。
也对自己让折家把钱换成粮的盘算,多了几分底气。
......
众人进了宅院。
这院子,是折家渡口货栈的账房别院,前院谈生意,后院住家眷。
折三娘将后院让了出来,安顿林安、荀婉、萧盈与两位郡主,又拨了十个丫鬟婆子过来伺候。
一天的舟车劳顿,加上船头那一场大悲大喜,萧瑶和萧珺两姐妹早累得眼皮打架。
洗漱过后,两个小姑娘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萧盈守了她们片刻,替两人掖好被角,自己才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一个月的颠沛流离,萧盈比起一开始,已经成熟了太多太多。
林安本也歇下了。
可他睡不着。
下午在船上补的那一觉,把攒了多日的困倦,尽数补了回来。
此刻躺在榻上,精神头足得能出去跑马。
他睁着眼,望了半天天花板。
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
月光很好,照得院中那株老槐,影影绰绰。
他站在窗前,先是想着前路。
想着白巾军如何扩编,想着折家的钱如何换粮,想着荆关的楚王,究竟是龙是虫,想着见了楚王,到底能不能从楚王那里得到一块地盘。
如果不能,又该如何?
只是想着想着,不知怎的,思绪便岔了开去。
他想起暮色里的那间船舱。
想起那半褪的青布衣裙,想起那散落的乌发,想起那宛如天上圆月一样的丰润,想起那一声声,被江水吞没的喘息。
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下午那一回,来得突然,去得也仓促。
于荀婉,是破釜沉舟。
于他,却只能算浅尝。
以他如今这具叠加了数十份精兵体魄的身子,那一点温存,别说尽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林安深吸一口气,把窗又推开了些。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院子的另一头。
那里,隔着两间房,一扇窗后,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是荀婉的屋子。
灯,还亮着。
林安怔了怔。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她在做什么?是在灯下发呆,还是,也跟他一样,睡不着?
他想着,脚下已经不自觉地,朝房门走去。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荀婉的房门前。
月光洒在阶前,夜风穿过回廊,送来那屋里极轻的,翻动纸页的声响。
林安抬起手。
那手,落在了门上。
“吱呀——”
房门,被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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