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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美人乡,英雄冢


房门推开的一瞬,荀婉正坐在灯下。

她已换过衣裳,半旧的素色中衣,外罩一件薄薄的青衫,长发散着,只松松地挽在脑后。

面前摊着一卷不知从哪寻来的书,可那书页,许久都没有翻动过。

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

灯影里,四目相对。

荀婉眼中的惊慌,便化成了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灯火里轻轻荡开。

她没有喊,也没有躲。

只飞快地朝院中望了一眼,见左右无人,才咬着唇,低声道:

“你......你怎么来了。”

林安反手掩上门,落了栓。

“来看看你。”他说。

荀婉的脸,腾地红了。

“胡闹。”她别过脸去,脖颈却已烧成了一片,“深更半夜的,叫人瞧见了......”

“瞧见了又如何?”

林安走到她身侧,低头看她。

灯火映着那半张侧脸,散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眼睫低垂,像两把颤巍巍的小扇子。

“这院子里,谁不知道我林安护着你。”他道。

荀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林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手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可身后,就是林安的胸膛。

退无可退。

“别......”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就一会儿。”林安低声道。

荀婉闭了闭眼。

半晌,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认了命,又像是纵容了自己。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满室光影摇晃。

......

天光大亮。

萧盈起了个大早。

她本想去寻荀婉说话,走到廊下,正撞见荀婉从房里出来。

这一看,小姑娘便急了。

“皇嫂,你怎么了?”

荀婉一手扶着门框,眼皮子半耷着,整个人恹恹的。

听见萧盈喊她,才强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

“没、没什么。”

她开口,嗓子却是哑的。

“昨夜......没睡好。”

“没睡好?”

萧盈凑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的嗓子怎么哑成这样?莫不是夜里着了凉?”

“许是......江风凉,吹着了。”

荀婉心虚地别过脸,她总不可能说自己被林安折腾了一晚上,整个人都快断了气。

那人难道是驴精转世不成?

但是别说林安了,在经过了最开始的苦楚后,她如今竟也有些食髓知味。

只是这种话,打死她也不可能说出来的。

“那快回屋歇着!”

萧盈不由分说,搀着她便要往回走。

“我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再请大夫来瞧瞧!”

“不用,真的不用......”

两人正拉扯间,林安从回廊另一头踱了过来。

他一身利落装扮,神清气爽,见了二人,一脸关切的讶色:“荀姑娘脸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萧盈急道:“恩公,皇嫂嗓子都哑了,定是昨夜着了凉!”

“哦?”林安眉头微皱,那表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那可得当心。阿盈,你扶荀姑娘回房歇着,再命人去煮碗热汤。”

“嗯嗯!”

萧盈搀着荀婉,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林安立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面上,是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心里却是无比的满足。

谁能想到。

那位端坐在凤辇之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那位行止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的颍川荀氏嫡女。

昨夜竟然会为他做那等事。

本来他只是心疼她昨天下午刚刚破了身子,只是稍微提了一嘴。

但没想到荀婉居然真的同意了。

那挽起的发,那微红的唇,那低垂的、不敢看他的眼。

现在林安只要一想,心头便像被什么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美人乡,英雄冢。

古人诚不我欺。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把那些旖旎心思,尽数压回了心底。

“来人。”

他唤来一名亲兵。

“去看看流民营安顿得如何了。”

“喏!”

......

用过早饭后,林安便出了宅院,朝流民安置的地方走去。

昨夜上岸后,近万流民,被折家安置在码头以南的一片空地上。

这地方,原是折家堆货的场子,地势高,近水,开阔。折三娘连夜命人搭起了成片的草棚,梁是竹竿,顶是苇席,虽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

林安到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空地上,人声鼎沸。

有妇人在棚下生火做饭,有孩子在棚间追闹,几个民壮提着棍子,在营区里来回巡走,维持秩序。

与半个月前,槐水县城那副乱哄哄的光景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主公!”

杨怀仁闻讯赶来,抱拳见礼。

“营里情形如何?”林安问。

“回主公,一切都好。”杨怀仁道,“折家送来了粮食柴火,还派了工匠帮着搭棚。昨夜至今,营中未起乱子,只是人太多了,近万口子,棚子挤得满满当当。”

林安点点头,抬眼望去。

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这些,都是他从宣水渡口、槐水县、南下一路,一个接一个,收拢起来的人。

“你把人聚一聚。”林安道,“我有话说。”

“喏!”

不多时,几面铜锣“咣咣”敲响。

流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扶老携幼,黑压压地聚成一片。

有人认得林安,远远地就跪了下去,口称“林将军”。

有人不认得,被旁人一扯,也慌忙跟着跪。

林安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土台前,站了上去。

他望着台下这一片人头,扬声道:

“诸位,都起来吧。”

“今日把大家聚起来,是有一桩事,要与诸位说清楚。”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咱们过了澜江,到了云梦地界。”林安道,“前头的路,还有很长,我林安答应过诸位,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大家。”

“这话,如今还算数。”

“可是。”

他话锋一转。

“诸位里,若有在云梦,在江南有亲可投,有友可依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我林安说话算话,凡是要去投亲靠友的,每人发五日的口粮,再给二百文盘缠。路上小心,各自安顿,这乱世里,能寻着个安身之处,是好事。”

台下,“嗡”地一声,起了骚动。

有人惊,有人喜,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当即红了眼圈。

“若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林安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那便只能继续跟着我,再走上一段路。”

“咱们歇够了,就北上荆关,过了荆关,便是曜原地界。”

“到了那里,我林安向诸位保证——”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有田种田,有工做工。只要我林安还站着,这上万张嘴,我就一口一口,全部养下去!”

话音落下。

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林将军”。

紧接着,哭声、喊声、谢恩声,混成一片,如滚雷过地,久久不息。

......

这一日,陆续有人来领粮。

杨怀仁在营门口支了张条案。

到了傍晚,一算账,走了的,不过数百人。

剩下的,依旧近万。

林安对这个数,并不意外。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有那么多亲可投、友可依?

真要是有活路,这些人当初也不会跟着他南下。

近万流民,无处可去。

那就跟着他,过荆关。

他林安,接着就是了。

当晚,折三娘来见。

“林公子。”她道,“白日里公子与流民说的话,三娘都听说了。公子的意思,折家尽数支持。”

“今日来,是替家父把先前许诺的东西,交割明白。”

她将一份单子,双手递上。

“银钱万贯,好马百匹,粮草辎重若干,都已备齐,只等公子点收。”

林安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即抬起头。

“折姑娘。”他道,“这些银钱,我打算,一半兑成粮食,可否?”

折三娘毫不意外,只道:“公子放心,这云梦道,别的不多,唯独米粮管够,折家各处粮行,随时可以调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娘已传信各处,从今日起,折家在云梦道的粮仓,对公子敞开。”

“公子要多少,折家便供多少。”

林安看着她,笑了。

“有折姑娘这句话,这梦州之行,便好走多了。”

“公子客气。”

折三娘摇了摇头,轻笑道:“公子与三娘,是朋友不是吗?”

......

这一夜,林安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便忙碌起来。

白巾军照例出操,杨怀仁带着人,在江边空地上列阵操练,喊声震天。

林安则带着几名将领,查看马群,清点粮草,为北上做准备。

按他的盘算,再歇两日,补足粮秣,便拔营北上,出云梦,走荆关。

可就在这时——

一骑快马,自官道北边飞驰而来,卷起一路黄尘。

马上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主公,北边官道上,来了一支兵马,约有千人,旗号不明,正朝咱们这里来了!”

林安勒住马,眯眼望去。

晨光里,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当先一面大旗,在风里缓缓展开。

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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