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刘元朗
来的,正是刘元朗。
这江陵县守将,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
此刻他披了半身鱼鳞甲,挎着腰刀,骑一匹枣骝马,走在队伍最前。
身后是百余骑兵,数百步卒。
刀枪在晨光里明晃晃一片,卷起的黄尘,把半边官道都遮了。
流民渡江?
刘元朗一开始,是真没当回事。
这年月,江北打成了什么鬼样子,他刘元朗清楚得很。
曹鹏的义军占着东都,东边被梁瑄堵着,西边跟朝廷的禁军死磕。
南边,就是他们云梦道。
澜江这条线,天天都有江北的流民往南跑。
有船的自渡,没船的扎筏子,实在不行的,抱块木板也敢往江里跳,他江陵县管的这段江面,光这个月,就捞起过几十具浮尸。
流民?他见得太多了。
可后头,探子又报,说这伙人里,有带甲的兵。
兵?
刘元朗这才上了心。
再后头,探子报得更细,说是东都的禁军,人数不少,还押着上千赤巾的战俘。
甚至还有说这伙禁军护着好几个贵人。
什么皇后娘娘,什么平乐公主,什么双胞胎郡主都冒出来了。
这种话刘元朗自然是不信的。
但禁军只有八九是真的。
万一真是从东都那边溃下来的禁军呢?
刘元朗听着,当时就从榻上弹了起来。
他舅舅周岳是什么人?
云梦道节度使,坐拥数万兵马,把整个云梦道看得像自家后院一样。
这澜江中游是个好地方。
割据中游,水陆并进,又盛产木、茶、米,富甲天下。
但问题也有。
云梦道西边堵着锦南的王韬,北边是朝廷的曜畿残土,南边是瓯州刘岩那老狐狸,东边还好,有澜江隔着,但跟澜东道那些人也互相看不顺眼。
哪怕他舅舅周岳有什么雄心壮志,几方掣肘下,也是进退不得。
但正因为如此。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以往哪一路的兵马过境,都得先跟周岳打个招呼。
可这支禁军,居然连招呼都不打。
招呼不打就算了,还带着几千流民、上千战俘,大摇大摆地过了江。
刘元朗当时就坐不住了。
况且,这伙禁军沾上谁不好,偏偏沾上了折家。
梦州半座城的买卖都姓折,澜江上的船,十停里倒有三停挂着折家的旗。
那折守中,人称“折半城”,富得流油。
这块肥肉,他舅舅周岳,垂涎了多少年?
折家在云梦道的地界上,官面上不软不硬,私底下,跟各州各县的关系,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周岳明里暗里,不知递了多少回话,那折守中就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如今倒好。
一伙来路不明的禁军过境,折家又出船、又出粮、又出宅子,殷勤得跟伺候亲爹一样。
这是干什么?
这是不把他周家放在眼里!
这要是让折家跟这伙禁军搅到一处,勾勾搭搭,成了气候。
那他舅舅周岳在这云梦道,还睡得着觉么?
刘元朗越想越气,越气越急。
点兵,出城,直扑码头。
他要亲眼看看,这伙过江龙,到底是些什么成色。
......
官道上的烟尘,渐渐近了。
林安这边,早已列好了阵。
早在斥候回报时,林安便下了令。
白巾军列阵于营门之前,三百余人,枪如林,甲如墙,臂上白布在晨风里齐刷刷地翻卷。
精卒分列两翼,个个披甲执刀,静立如山。
骑兵则在阵后整队,百余骑排成数排,马嘶之声,此起彼伏。
万通领着游骑队,在阵前梭巡,刀已出鞘半截。
孟策紧挨着林安,一双眼,死死盯着官道尽头。
“将军。”他低声道,“来者不善。”
“看出来了。”林安淡淡道,“人家这阵仗,不是来问路的。”
他顿了顿,忽然道:“孟校尉。”
“末将在!”
“待会儿,你上前去,自报根底。”
孟策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末将该怎么报?”
“实话,报一半。”林安道,“你是东都禁军,右骁卫校尉,奉命护送楚王殿下的两位郡主南下。国难当头,辗转至此,只借道云梦,北上荆关,绝不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策。
“皇后与公主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
孟策重重抱拳:“将军放心!”
刘元朗的兵马,在营前半里处,停了下来。
两队人马,隔着一段空场,遥遥对峙。
刘元朗眯起眼,朝对面望去。
这一望,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骑兵。
对面阵后,那一片骑兵,乌压压地排着,少说上百骑。
当先几排,一水儿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那马上的骑士,个个甲胄精良,刀弓齐备,勒马而立,纹丝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
刘元朗自己带来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百骑出头。
而这伙“溃兵”的骑兵,数量竟不逊色于他。
再往两边看。
数百步卒,分列两翼。
全是甲。
皮甲、札甲、铁甲,一层叠着一层,晨光打上去,乌沉沉地泛着寒光。
枪尖如林,刀盾相接,队列齐整。
这他娘的是溃兵?
哪个溃兵,能溃成这副模样?
刘元朗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本想着,一伙从东都逃出来的丧家之犬,能有多少成色?
来了,吓唬两句。
再把人撵出云梦道,就完事了。
可现在,他有点拿不准了。
“将军。”身旁副将凑上来,咽了口唾沫,“这伙人......不像是善茬啊。”
刘元朗没作声。
他盯着对面阵中那杆无字大旗,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对面阵中,忽然出来一骑。
那马不快,四蹄踏得极稳,马上之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眉骨上一道旧疤,披一身禁军的甲胄,腰挎长刀,行到两军之间,勒马站定。
正是孟策。
他于马上抱拳,声若洪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到对面:
“对面的将军,请了!”
“某乃东都禁军,右骁卫亲勋翊卫府校尉,孟策!”
“某等此行,乃是奉楚王殿下之命,护送楚王殿下的两位郡主南下。”
“国难当头,辗转千里。”
“今借道云梦,北上荆关,要将两位郡主完完整整地,送到楚王殿下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等只是借道,绝不犯境,更不久留。”
“粮草马匹,一应自备,过境之时,秋毫无犯!”
“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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