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云梦之地
话音落下。
两军阵前,静得能听见风吹旗角的声音。
刘元朗的眉头,挑了一下。
东都禁军?
右骁卫校尉?
护送楚王的两位郡主?
一个个名头,砸得他脑仁发疼。
他下意识地,朝对面阵中又望了一眼。
那杆无字旗下,一个骑黑马的年轻人,正静静地望着他,隔着半里地,看不清眉眼,可那股子沉静如渊的气势,隔着这么远,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元朗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楚王。
那是大晟的宗室亲王,先帝第二子,当今天子的兄长。
他刘元朗再狂,也知道,这天下,如今还姓着萧。
东都是陷了,可天子还没死呢。
大晟立国三百一十七年,三百多年的积威,那是渗进天下人骨头里的东西,谁也不知道,这大晟底下,究竟还压着多少底蕴。
没准儿哪一天,朝廷缓过劲来,一道勤王诏书,天下响应。
那些个跳得欢的,一个一个,都得被清算。
他舅舅周岳,割据云梦,名分上,不也还顶着“大晟节度使”的官衔么?
如今,禁军护送着两位郡主,要从他江陵县过境。
他若是不放行,甚至刀兵相向——
那打的,就不只是这六百溃兵了。
那是打大晟的脸。
打朝廷的脸。
打楚王的脸。
这罪名,他刘元朗,担得起么?
他担不起。
莫说他,就是他舅舅周岳,也担不起。
刘元朗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攥着缰绳的手,也慢慢松了。
罢了。
一伙借道的禁军,过去就过去了,只要他们真如那校尉所说。
不久留,不犯境。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犯不着为了一口气,把天捅个窟窿。
至于折家......
哼。
折家跑不了。
等这伙禁军走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的跟折家算这笔账。
“传令。”
刘元朗低声道。
“后队变前队,撤......”
他话没说完。
一个亲兵,忽然打马凑了上来。
“将军!将军!”
那亲兵压着嗓子,声音却掩不住的兴奋。
“小的方才趁乱摸到近处,瞧仔细了!”
“说!”刘元朗不耐烦道。
“马!”那亲兵的眼睛,都在放光,“将军,那伙人后头,有马群,好大一片马群!小的数了又数,少说六、七百匹!一水儿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滑,比咱们马厩里那些,强出不知道多少!”
“六七百匹?”刘元朗的瞳孔,猛地一缩。
“千真万确!”那亲兵咽了口唾沫,“小的在江陵县马市上转悠了半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好马!将军,那都是钱啊!一匹顶好的战马,搁到江南,能卖上七八十贯钱。六百匹马,这钱小的算都算不过来了。”
六百匹马,一匹马七八十贯钱。
听到这里,刘元朗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对面。
这一次,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那铁甲森然的步卒阵列,越过了那刀弓齐备的骑兵,落在了阵后,那一片正在滩头吃草饮水的马群上。
乌泱泱一片。
晨光下,马鬃如云,马尾如浪。
那哪里是马群?
那分明是一座,会跑的金山。
刘元朗的喉头,狠狠一滚。
原本已经拨转了一半的马头,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珠子,像被那马群勾住了,半天都转不动一下。
有好马才能养出好骑兵。
作为一名将领,没有人比刘元朗知道手下多两队骑兵的好处。
那代表行军打仗时,斥候的眼睛,能远出一倍。
能更快的发现敌人,更早的做出应对,若是手中骑兵的数量多,更是可以长途奔袭,截断敌人的粮道,让敌人不战而溃。
拥有骑兵的好处太多了。
但云梦道这地方根本没法养殖马匹。
因为云梦道气候湿热,北方草原马种到了南方容易水土不服,染病死亡。
而云梦道本土的马体型矮小。
只能用于驮运物资,无法承担骑兵冲锋任务。
所以,他们想要养骑兵,就得从别的地方买马,而马一向是稀缺东西。
往往有价无市。
这也是为什么他舅舅周岳那么眼馋折家,却捏着鼻子不敢动折家的原因。
因为折家有买马的渠道!
但眼前这六百多匹,却是现成的。
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水儿的高头大马。
这哪里是马?
这分明是六百多个现成的精锐骑兵,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刘元朗的心,痒得跟猫抓似的。
可他不敢动。
孟策那番话,像一座山,压在他头上。
东都禁军。
右骁卫校尉。
楚王的两位郡主。
这几个名头,哪一个,都不是他一个江陵县守将,能随便撕破脸皮的。
禁军是什么?
是天子亲军,是朝廷的脸面。
他若为了几百匹马,跟禁军动了刀兵,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说他刘元朗一个县将,杀官夺马,形同谋逆。
到那时,别说楚王,就是大晟随便下来一道旨意,他舅舅周岳第一个就要拿他的脑袋,去给朝廷赔罪。
这个险,冒不得。
可那六百匹马......
刘元朗只觉得嗓子眼里,像有团火在烧。
他太清楚这些马的重要性了。
他舅舅周岳,坐拥数万兵马,一年到头,费尽心思,也就只能通过折家的商路,从江北贩来两三百匹,就这两三百匹,还得分给各州各县,落到他刘元朗手里,一年不过二三十匹。
想凑一支真正的骑军?
按这个攒法,攒到猴年马月去。
可眼前这伙人,一口气就牵出了六百多匹。
刘元朗望着那马群,牙根都咬酸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
这马,硬抢,是不成了。
可若是......换呢?
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买卖,这伙禁军千里跋涉,最缺什么?
粮食。
他们带着近万流民,上万张嘴,一天就是几十石粮。
这梦州地界,粮是折家的粮,地是周家的地。
他刘元朗要是把粮食这条路一卡——
不,不能卡。
卡粮,就是撕破脸。
那就不卡。
他刘元朗,反其道而行之。
一念至此,刘元朗脸上的阴云,霎时散了个干净。
他侧过头,朝身旁副将,极低地吩咐了一句。
“速速派两骑,快马去梦州,把今日之事,报与我舅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只剩一线。
“就说有伙禁军,护着两位郡主过境,手中好马,不下六百。”
“问舅父,这马,是放,还是留?”
“喏!”
副将领命,悄悄拨马去了。
刘元朗再抬起头时,那张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那笑,要多热情,有多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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