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哎呀呀,孟校尉!”
他催马上前几步,抱拳过顶,声若洪钟:
“原来是大晟禁军!失敬,失敬!某家刘元朗,江陵县守将,方才不知是朝廷的兵马过境,多有冒犯,孟校尉千万莫怪!”
孟策一怔。
他本以为,对方要么退兵,要么翻脸。
万万没想到,这刘元朗,变脸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杀气腾腾地压着阵,此刻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口一个“孟校尉”,亲热得像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刘将军言重了。”孟策只得抱拳还礼,“是某等过境仓促,未曾先行知会,还望将军海涵。”
“什么海涵不海涵的!”刘元朗连连摆手,“孟校尉这是打某家的脸!两位郡主千金之体,途经某家防区,某家没能出城十里相迎,已是失礼!”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关切:
“对了,孟校尉,两位郡主一路南下,可还安好?路上没受什么委屈吧?那些流民,某家方才远远瞧着,人可不少啊,这吃喝拉撒,一应事务,可还支应得过来?”
孟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说起来,某家和我舅父,也一直忧心朝廷啊!”
刘元朗长叹一声,脸上的忧色,重得能拧出水来。
“东都之事,我等在梦州听闻,心如刀绞!天子蒙尘,贼子猖狂,某家与舅父,恨不得插翅飞到西京,为朝廷效死!”
“奈何山高水远,中间又隔着曹贼的二十万大军,实在......实在是救援不及。”
“惭愧,惭愧啊!”
他说得声情并茂,就差抹眼泪了。
孟策是军汉出身,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
人家一口一个朝廷,一口一个郡主,又认错,又示好,又诉苦,姿态放得比地缝还低。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孟策拳头再硬,也砸不出去。
“刘将军......忠义可嘉。”孟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某等只是过境,将军不必多虑。”
“哎,孟校尉说哪里话!”
刘元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郡主过境,流民过境,某家这个守将,若是连点表示都没有,传出去,还当某家是铁石心肠!”
他转身,朝身后一扬手:
“来人!传本将令,从县库支取粮食五百石,即刻送来,救济流民!”
“分文不取!”
“就当我江陵县,孝敬两位郡主的!”
此言一出,孟策彻底没辙了。
他回头,朝阵中望了一眼,眼里满是求助。
林安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这刘元朗,是个什么人?
方才还是刀兵相见的架势,结果一转眼就翻脸,笑成了春风。
现在又是送粮,又是诉苦,又是攀朝廷的交情。
这人,所图甚大。
林安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现在叠加了三十几份精兵之力,不仅体质非凡,气力源源不断。
更是耳聪目明。
刚才刘元朗手下亲兵说的话,隔得远,他只听清了只言片语。
但都是针对他手下马匹的。
也不奇怪,江南马少,刘元朗看见几百好马,能挪得动道就怪了。
这戏,孟策唱不下去了。
那就他来唱。
他轻轻一夹马腹,乌云踏雪便迈开四蹄,不疾不徐地,朝两军之间行去。
这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晨光打在马身上,如缎子般发亮。
马背上的年轻人,玄色衣袍,腰挎长刀,脊背挺得笔直,行到近前,勒马站定。
“孟校尉。”
林安淡淡开口。
“刘将军一片盛情,你怎的这般生分?”
孟策如蒙大赦,连忙于马上躬身:“将军说的是。”
这一声“将军”,叫得刘元朗眼皮一跳。
他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来。
方才隔着半里地,他只瞧见个影儿,此刻近了,才看得分明。
年轻,极年轻。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目俊朗,通身没有半件甲胄,只一身玄色衣袍,可往马上一坐,那股子气度,竟比披甲的孟策,还要沉上三分。
更让刘元朗心惊的,是孟策的态度。
这位禁军校尉,方才跟他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
此刻见了这年轻人,竟不自觉地把头低了低,言语之间,满是敬畏。
一个禁军校尉,唯一个年轻人马首是瞻?
刘元朗心下大奇,面上却不露,只抱拳道:
“这位是......”
“林安。”林安于马上还礼,笑得淡然,“一介白身,还未曾出仕。”
刘元朗一愣。
“未出仕?”
“正是。”林安道,“国难当头,林某不过恰逢其会,受人之托,护送两位郡主南行。孟校尉念及林某略有薄力,便让林某随队而行,帮着料理些杂务。”
“让将军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落在刘元朗耳朵里,却没那么轻易。
一介白身?
一介白身,能骑这样一匹神驹?
一介白身,能让禁军校尉低头?
一介白身,能在两军阵前,谈笑自若?
刘元朗是不信的。
所以林安这模样落在刘元朗眼里,反倒高深莫测起来。
这年头,把身份藏起来的,要么是身份有问题,要么,就是身份大得不能让人知道。
东都禁军,护送郡主南下,这么要紧的差事,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白身”?
骗鬼呢。
刘元朗越想,越觉得这年轻人,来头不简单。
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怕。
幸好。
幸好方才没动手。
这队人马,兵精甲利,马壮刀快,领头的又是这么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真打起来,他这千把人,未必能占得了便宜。
“林......林将军。”
刘元朗的称呼,不自觉地就变了。
他抱了抱拳,脸上的笑,愈发殷勤:“将军少年英雄,一表人才,某家一见,便觉投缘!方才说的五百石粮食,公子莫要推辞,某家这就命人送来!”
林安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朝孟策递了个眼色。
孟策会意,抱拳道:“那某等,便谢过刘将军了。”
三人就在阵前,又客套了几句。
刘元朗再三表示,郡主过境,他江陵县上下,必定尽心尽力。
林安则淡淡应着,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那份拿捏的分寸,让刘元朗心里越发没底。
末了,刘元朗带着兵马,缓缓退去。
退到半里外,他忽然回头,朝那马群又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贪婪。
“将军。”副将凑上来,低声道,“这人,真是什么白身?”
刘元朗哼了一声:
“白身?”
“你见过哪个白身,让禁军校尉跟在屁股后头当跟班的?”
他勒着缰绳,眯起眼,又回头望了望。
官道上,那骑黑马的年轻人,还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晨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查。”刘元朗低声道,“给我查,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哪家的子弟,给哪个贵人当差,查清楚了,速来报我。”
“喏!”
“还有——”
刘元朗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那信,快马加鞭,务必赶在舅父面前,就说这伙人,不好惹,那马的事,请舅父定夺。”
“是!”
烟尘渐远。
林安立在原地,望着那支兵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的确什么身份都没有。
但很多时候,人往往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自己听到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他即使真是白身,当他有十万大军,手下精锐无数时,自然会有人为他辨经。
当猜测他身份的人多了。
而他又真的具备了承载那个身份的能力。
假的。
就变成了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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