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黑化的荀婉
暮光斜斜地铺了满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交叠成一处。
林安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望着身上这个女人。
她的发散了,衣乱了,两颊烧着霞色的红,像一株雨夜里被打湿了的海棠,颤巍巍地,却又执拗地耸立,不肯退后半分。
四目相对,舱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然后,林安伸出了手。
他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荀婉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
天底下,恐怕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投怀送抱。
林安也不例外。
哪怕她身上还背着一个皇后的名分,哪怕这一夜之后,许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以前。
他看得出来。
她今日的反常,她眼底那点破釜沉舟般的光,她主动得近乎疯狂的行径。
这哪里是情动?
这分明是自弃。
林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问。
事到如今,什么都不必问了。
林安缓缓抬起手,抚上她的脸,荀婉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可她没有躲。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颤抖,竟被她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她俯下身来。
乌发倾泻,遮住了满舱暮光。
林安反手,将她搂紧。
船在江心,浪头大了些,船身一起一伏,像人的呼吸,把舱里一切细碎的声响,都严严实实地吞下,一丝也漏不出去。
荀婉眼角带着泪。
但她眼里的泪,从头到尾,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浪声渐息,一切归于平静。
满舱只余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还有两个人的呼吸,一粗一细,此起彼伏。
林安低下头。
床铺上,那方半旧的褥子,多了点点落红,像雪地里绽开的几瓣红梅。
他伸出手,把荀婉整个人揽进怀里,抱得极紧。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荀婉伏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她的身子还在抖,像一片雨里的叶子。
一开始的那点决绝,那点狠劲。
仿佛随着那一阵剧颤,一点一点地散了。
半晌,林安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
就三个字。
荀婉的肩,猛地一僵。
又过了很久,久到林安以为她不会答了,她的声音才响起来,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我若说,是为了活命呢。”
林安没接话,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那动作,比什么话都管用。
荀婉终于哭了出来。
起先只是肩头抽动,无声无息。
接着,那哭声像决了堤的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再也压不住。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成串成串地砸下来。
“三娘告诉我......”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
“朝廷下旨了。”
林安抚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
“朝廷诏告天下,说皇后荀氏,月前于乱军之中身中流矢,不治暴毙,已按礼安葬西京。”
“林安。”
“我在这个朝廷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为了遮掩帝后失散的丑闻,天子就一道诏书......把我,变成一个死人。”
“我若就这么去西京,没有一个人会认我。”
“天子不敢认,那诏书就是他亲口下的。”
“仇用更不会让我认,他想另立新后,正愁我不死。”
“天下之大......”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竟,无处可去了。”
林安没有插嘴,只静静地听。
一个月的委屈、恐惧、屈辱,在此刻尽数决了堤。
她需要一个出口,他便做那个出口。
“所以,我只能来求你。”
荀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出你对我......我若成了你的女人,你或许就不会赶我走......我就,就还有活路......”
她哽咽着,把最后几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还有,我要报复。”
荀婉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恨意。
“报复那个娶了我,却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的男人,报复那个乱军之中,连头都不敢回的男人,报复那个,一道诏书,就把他明媒正娶的皇后,变成一具坟里尸骨的男人。”
舱里,静了下来。
只有江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拍着船舷。
林安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心里微微一叹。
一路上,荀婉对他,何止是若即若离。
她防着他,避着他,与他说话,句句都要在礼数里打个来回。
谁能想到。
一道诏书,就把这个端庄得挑不出半分错的皇后娘娘,生生逼黑化了。
可这怨她么?
不怨。
换作他林安,被人一纸诏书宣布死亡,被人当作丑闻抹去,怕是比她疯得更早。
“荀婉。”
他叫她的名字,轻声道。
“你听着。”
荀婉的哭声,渐渐止住。
“就算天下人都抛弃了你。”林安一字一句道,“我林安,也绝不会抛弃你。”
荀婉仰起脸,满脸是泪,怔怔地望着他。
“若是......与朝廷为敌呢?”
林安笑了。
先是轻笑,然后是大笑。
“与朝廷为敌?”
“荀婉,你觉得我林安,像是个忠臣么?”
他止了笑,望着她,拍了拍她那肥圆滚翘的臀儿,让她的身子又是一颤。
“我要真是什么忠臣,会把你折腾成这样?”
“我的皇后娘娘!”
林安一句话落下,让荀婉羞红了脸。
“朝廷既管不好这天下,那就我来管。”
“天子既护不住自己的女人,那就我来护。”
“他坐不稳的那个位子——”
“那我去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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