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下江南
船是军用的楼船改的,船身宽厚,吃水深。
林安上船时,船工们正喊着号子起锚。
那大船缓缓离岸,船首划开江面,朝着南岸,朝着那片烟波浩渺,稳稳驶去。
林安立在船头,回望北岸。
汝州城的城墙,渐渐远了。
更远处,临江关的影子,缩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身后,是澜江。
滔滔江水,横绝南北。
过了这条江,便是云梦道的地界,便是折家的主场,便是另一片天下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船尾的柂楼走去。
“公子。”折三娘在楼梯口候着,见他过来,轻声道,“两位姑娘与郡主,都在楼上安置了。公子的舱房在二层东首。”
“折姑娘费心了。”
“公子是折家的客人。”折三娘道,“如今,更是三娘的朋友。”
她说完,便转身下了楼,去安顿商队的货物。
林安望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笑了笑,拾级而上。
柂楼二层,是个小小的舱厅。
萧盈等人,都在厅里候着。
林安刚踏上最后一级楼梯,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扑了上来。
“恩公!”
萧盈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现在没有了外人,她终于不用装了。
她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汪着两包泪,又哭又笑:“恩公,阿盈好想你......这几日,阿盈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在城墙上跟人厮杀......”
“阿盈怕。”
她说着,把脸又埋了回去。
“阿盈真的好怕。”
林安没有动。
他任她抱着,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顺。
“不怕了。”他低声道,“过了江,就都好了。”
萧盈在他怀里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泪。
她不肯撒手,林安便由她抱着,只把目光转向一旁。
两个小郡主,正站在三步外,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萧瑶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林安,又看看挂在林安身上的小姑姑,小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萧珺则低着眉眼,耳尖泛红,一双小手绞着衣角,想看又不敢看。
林安朝两个小丫头招了招手。
萧瑶眼睛一亮,拉着姐姐就跑了过来。
她仰着小脸,一脸期待:“林将军!”
林安笑着伸出手,在两个小脑袋上,一人揉了一下。
萧珺的头一低,鬓发间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唇角却极轻地翘了起来。
那笑容羞涩得像三月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萧瑶眯起眼睛,笑得两颊梨涡深深:“林将军的手好宽好大,就跟父王的一样!”
“阿瑶。”萧珺小声嗔她,“休要胡言。”
“人家说的是实话嘛!”
几个小的闹成一团,舱厅里的气氛,登时活泛起来。
而当林安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舱厅的角落。
荀婉,站在那里。
她仍穿着那身青布衣裙,木簪绾发,站得笔直。她看着这边,看林安怀里哭花脸的萧盈,看被林安揉乱头发、笑得正欢的两个小郡主。
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欢欣。
四目相对。
林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荀婉却先动了。
她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只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拢了拢衣袖,朝自己的舱房走去。
舱门轻轻合上。
林安愣在了原地。
“恩公?”萧盈从他怀里仰起脸,眨了眨眼,“皇嫂她......”
“没什么。”
林安收回目光,笑了笑。
“许是她这些日子,累着了。”
“哦。”
萧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直到过了一会,她看到林安眼底的疲惫,这才松了手,与两个小郡主一道回房去了。
林安独自在舱厅里站了片刻。
他确实累了。
临江关两日血战,他几乎没合过眼,昨夜清点、整编、安排渡江,又是熬到后半夜。
此刻上了船,脚下微微摇晃。
那根绷了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让他眼皮发沉。
荀婉的事,他来不及多想,也没力气多想。
他回到自己的舱房,命人打了桶热水,脱了甲胄,就着铜盆,草草冲洗了一番。
血污洗去,露出身上几道新添的浅伤。
他擦干身子,换了身干净的里衣,便朝床铺倒去。
柂楼的床铺,只能算一般。
木板铺了层薄褥,被衾半旧,隐隐有股江水的气味。
船在水上,偶有浪来,舱房便轻轻一晃,睡着算不上舒服。
可无论如何,也比行军时好了无数倍。
没有夜风,没有露水,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哨音,只有船底切开水面,浪花拍打船舱的轻响。
林安闭上眼。
一个月了。
从穿越至今,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
他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听见了什么。
舱门,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从外面,慢慢地推开。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赤着脚,踩在木板上。
再然后——
一个柔软的身体,忽然压在了他身上。
温热的,带着一股极淡的、他有些熟悉的幽香。
那身子伏在他胸口,微微发颤,隔着薄薄的衣料。
那起伏,那热度,像一团火,陡然烧进了他半梦半醒的意识里。
林安猛地睁开了眼。
暮光从南窗漏进来,洒了满舱。
他身上,骑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布衣裙半褪,露出半边雪白的肩头,木簪不知何时掉了,乌发如瀑,散落在肩,几缕垂下来,拂在他颈间,痒丝丝的。
是荀婉。
她俯在他身上,低着头,那张鹅蛋脸上,两颊烧着云霞般的红,目光却是极亮极亮。
那目光里,有羞,有怯,有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还有一丝......
深得化不开的,恨意。
她的嘴唇动了动。
“林安。”
她叫着他的名字。
暮光下,衣衫半褪,春色满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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