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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渡江


澜江北岸,滩涂之上,一片忙碌。

折家的三艘大船泊在岸边,船舷吃水极深,跳板压得吱呀作响。

林安勒马立于江畔高处,朝那片滩涂望去。

渡口西侧,几株老柳之下,停着一辆灰布马车。

马车旁,几道身影,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他看见了萧盈。

小姑娘站在柳树下,一手扶着车辕,另一手搭在额上,遮着已近正午的日头,朝北边官道上望。

她仍穿着那身青布侍女裙,脸上沾着灰,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

可那双眼睛,隔着老远,林安都看得真切。

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在他身上。

她身后,是萧珺、萧瑶两姐妹,一左一右,扒着柳树,探出两个小脑袋。

再往后,荀婉立在车旁,站得笔直,风把她的裙角吹得轻轻翻卷。

她们没有走。

林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记得清楚,折三娘几日前就说过,船一到,先渡妇孺。

他原以为,她们早就过江了。

没想到,这几个女人,竟硬生生地,在江边,等到了现在。

林安没再犹豫,翻身下马,大步朝那几株老柳走去。

萧盈是第一个动的。

她像只被放开绳子的雀儿,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跑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

回头望了望身后,渡口上人来人往,白巾军的兵卒们,正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到底没敢扑上来。

可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恩公......”

她仰着小脸,嘴唇瘪了又瘪。

“你、你总算来了。”

林安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极轻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傻丫头,不是让你们先过江么。”

“我不走!”

萧盈急道,眼泪啪嗒一下掉落。

“你不来,我哪也不去!皇嫂也是这么说的,珺儿瑶儿也是......”

“我们......我们都在等你!”

她越说越急,小脸涨得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夜里总觉得能听见北边的喊杀声了,我数着时辰,一夜没敢睡......”

“我怕,我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林安看着她,半晌,轻声道:

“我回来了。”

“一根头发都没少。”

萧盈吸了吸鼻子,还想说什么,萧珺和萧瑶已经跑了过来,一左一右,仰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望着林安,萧瑶的眼里也蓄着泪,却硬撑着不掉。

“林将军。”

萧珺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软糯。

“你平安回来,我们就放心了。”

“就是就是!”

萧瑶抢着点头,两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小姑姑哭了好几回呢,夜里还抱着被子喊恩公的名字!”

“你、你胡说!”

萧盈大窘,转身去捂萧瑶的嘴。

“我哪有!”

两个小丫头闹作一团,方才那点愁云,登时散了个干净。

林安笑了笑,正要说话,一道白色的身影,款款而来。

折三娘行至近前,福了一礼,声音依旧清冽如泉:“林公子,流民已渡尽了,接下来再渡两轮,应该就可以将您手下的兵马尽数带过去。”

林安点头:“辛苦折姑娘。”

“分内之事。”折三娘道,“眼下渡口,只剩公子麾下的兵卒,与那千余俘虏。三艘大船,皆已备好。三娘的意思是,分作几批运送,船大,风小,江面也宽,往来一趟,至多一个时辰。人分三批,马分两批,今日入夜前,尽可渡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间水情,三娘已请船工细细验过,这两日无风无浪,正是渡江的好时候。”

“这事便听折姑娘安排。”林安说道。

折三娘点了点头,忽又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

“还有一事,要报与公子知道,三娘已遣快船先渡了江,命人星夜送信回梦州,将这一路之事,禀明家父。三娘在家书中写得明白,我兄妹这条命,是公子救的。”

“大恩无以为报,只有些许钱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安,一字一句道。

“待公子到了南岸,之前的许诺,折家会一一奉上。”

银钱万贯,好马百匹,兵马粮秣,一应所需。

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对于折家来说,这点钱粮根本不算什么。

但对于林安而言。

这些钱粮,足以解他燃眉之急。

毕竟来到江边的时候,跟随在他身边的流民数量已经近万。

他从地主豪绅那打秋风的粮食,眼看就要见底。

而这一切。

折三娘都为他准备好了。

林安看着她。

江风掠过,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那雪白的颈子,她站得笔直,像这江畔凭空生出一枝带露的白莲,明明做的市井商贩的生意,偏偏又好像不沾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林安忽然笑了。

“我与折家或许有恩,但折姑娘一路出谋,一路筹粮,渡口调船,家书报讯,桩桩件件,若真要还,也早就已经还清了。”

“只谈恩情未免无趣。”

“我等一路死生走来,我想你我之间,如今,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折三娘怔了一瞬。

江风从她与他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柳叶。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

那素来清冷如深潭的眉眼间,竟极淡极淡地,化开了一丝笑意。

像春冰初融,湖面乍破。

“自然。”

她轻声应道。

“自然已经是朋友了。”

......

登船在午时后开始。

三艘大船,折三娘亲自调度。

林安带着萧盈、荀婉、两位郡主与折家女眷,连同一百精兵,占了第一艘。

另外两艘,则负责押送俘虏。

白巾军混编着精卒,持枪而立,把千余俘虏一层层地圈在甲板上。

登船前,林安把杨怀仁和裴虎叫到跟前,仔细叮嘱。

“都盯紧了。”

他望着那黑压压一片,正被押上跳板的俘虏,声音极其严肃。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曹鹏起事时的盐丁,自小在芦水里泡大的,水性极好。”

“别让他们半道上跳船跑了。”

“喏!”

杨怀仁、裴虎齐声应是。

一切安排停当,林安才上了第一艘大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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