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后生可畏!
几百个泥腿子,守住了两千人攻关?
城墙上,听到斥候的话,崔永昌一脸不敢置信。
“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那斥候急了,“小的趴在梁上,看了一整日。那滚木礌石,砸得满天飞。打到天黑,赤巾收兵,小的数了数他们抬回去的尸首,少说四百!”
崔永昌没作声。
“第二天更狠。”另一个斥候接话,“天没亮就开打,打到晌午,赤巾的步卒死伤了快一半。后头曹锐急了,把自己的一百亲骑都下了马,披了重甲往上冲。那一段墙,眼看就要破了——”
“破了没有?”
“没有。”
斥候摇头,脸上浮起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墙头上出来个穿黑甲的,一个人,一柄刀,堵在缺口上,杀了半刻钟,愣是把赤巾的人全赶了下去。”
城头上,静了一瞬。
崔永昌的喉头,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到了傍晚。”斥候的声音低了下去,“赤巾的撞木,把关门撞开了。”
“撞开了?”
“撞开了。”斥候道,“小的心说,完了,这关算是完了。千骑嗷嗷叫着往里冲,那阵势,隔着几里地,小的腿都发软......”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该如何描述接下来的事。
“快说啊!”崔永昌喝道。
“可谁知,那关门里头,忽然就——”
斥候比划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喊杀声炸了锅似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马的惨叫声,人的惨叫声,隔着几里地,小的听得真真的,一宿没停。”
“到了后半夜,声音才渐渐歇了。”
“天一亮,小的壮着胆子摸过去看......”
“关门又关上了。”斥候的声音发颤,“墙头上,插的还是那些人的旗。”
“赤巾的千骑呢?”
“没了。”
“没了?”
“没了。”
斥候重复了一遍,咽了口唾沫。
“小的后来抓住两个溃兵,听溃兵说,那千骑进了关,前头有伏兵堵着,后头千斤闸一落,千骑全被堵死在关道里了。一夜间,死了大半,降了两三百。曹锐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杆子上示了众。”
崔永昌一脸茫然。
一千轻骑,曹鹏义子的本部骑兵,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官道上那支渐行渐近的队伍。
六百人。
就六百人!
两千赤巾,加上临江关原本的一千守军,三千多号人。
几天工夫,守将死了,骑兵没了,被俘上千。
而对方,死了多少人?
他看不出。
他只知道,那队伍走得齐整,旗没乱,阵没散,连伤员都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
士气正盛!
......
队伍行至汝州城外两里时,正是辰时末。
崔永昌挪到了南城楼。
从这里望下去,那支队伍的一兵一卒,看得更真切。
尤其是那马群......
“将军。”
副将陈修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五百多匹好马啊,末将看那些马,膘肥体壮,搁在平时,一匹少说值五十贯。”
崔永昌没作声。
“咱们汝州,账面上八千州兵。”陈修继续道,“可马匹满打满算都凑不出三百,还尽是些拉车耕地的驽马,这马群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若是——”
他没往下说,只用手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崔永昌斜了他一眼。
“若是如何?”他淡淡道,“点兵出城,把这马群截了?”
“末将不敢!”
陈修慌忙低头。
“末将只是觉得......可惜了。”
可惜。
崔永昌何尝不觉得可惜。
五百匹好马,搁在太平年月都有价无市。
更别说这乱世年间。
若是全部截下来,没准他也能凑出五百精骑。
在这乱世中。
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可眼馋归眼馋。
崔永昌到底是五十岁的人了,这五十年的饭,不是白吃的。
之前听到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伙人,估计真是禁军!
如果不是禁军,一般的豪强士绅能养出这么凶悍的兵?
如果禁军是真的,那皇后和公主的事情,十有八九也是真的。
他现在去截这伙人的马。
那跟公然造反有什么区别?
当今朝廷虽然腐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何况,这五百匹马,是从曹锐手里抢来的。
曹鹏死了个义子,折了千骑,正愁没处发火。
这支禁军把人杀了,拍拍屁股就走了,但他要是截下了这些马。
他可没地方跑。
“这马,是烫手的山芋。”
“谁碰,谁死。”
崔永昌摇了摇头。
“传令下去。”
“城中百姓谁也不许出城围观,城头之上不许放箭,不许喧哗,更不许打那马群的主意。”
“违令者,斩!”
说完后,他重新望向城外。
那支队伍,已经走到了城下官道的拐弯处,六百兵卒,押着一千俘虏,赶着五百战马,从他崔永昌的城下,大摇大摆地过。
城墙上,汝州的守军们,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下瞧。
林安骑着黑马,行至城下时,忽然勒了勒缰绳。
他抬头,望了望那高耸的城楼,望了望城头上一排排人影,又低头看了看紧闭的城门。
他摇了摇头,一抖缰绳。
乌云踏雪昂了昂头,迈开四蹄,头也不回地朝南去了。
......
巳时。
林安的队伍已经到了澜江边上。
崔永昌立在城楼之上,远远望着。
江边的滩涂上,三艘大船泊在岸边,船舷吃水极深。
林安的队伍一到,江边便忙碌起来,崔永昌看见那些人把俘虏圈在一处,把马群赶到滩头,把辎重一车一车地往船上搬。
一切井井有条。
江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城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崔永昌眯起眼。
他看见那队伍里,有个骑黑马的年轻人,立在江边的高处,正朝北边回望。
隔着数里地,看不清面目。
可不知怎的,崔永昌竟觉得,那人是在看汝州,是在看他。
他朝江边又望了望。
那三艘大船,吃水极深,若那两位贵人当真在此,此刻,怕是早过了江了。
“后生可畏啊!”
最后,崔永昌只能长叹一声,然后转过身,扶着墙,一步步走下城楼。
身后,江风浩荡。
船影渐渐离岸。
朝着那一片烟波浩渺的南方,缓缓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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