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千骑压境
千骑卷起的黄尘,已经遮住了关北的半边天。
林安立在关墙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心里出奇地平静。
慌么?
说实话,不太慌。
因为临江关已经在他手里。
这座关隘,卡在两山夹峙的窄口上,东是峭壁,西是陡崖,官道穿谷而过。
关墙虽不算高,却胜在险要。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古人用这句话形容天险,从来不是虚言。
如果不是他们趁夜强袭,林安身先士卒,手下精兵又悍不畏死,这一关还真没那么容易拿下来。
这千名骑兵,纵是铁打的,到了关前也得下马。
马背上的人,不能攻城。
骑兵下了马,步战攻城,就等于拿他们最弱的一面,来撞他们最硬的一面。
而他手里,有三百精兵。
还有杨怀仁带出来的几百民壮。
三百披甲精卒,配数百能听令、能搬滚木礌石的青壮。
守这一座窄口关隘?
久了不敢说。
守个三五日,绰绰有余。
唯一能让林安疑虑的,是另一件事。
守得住,然后呢?
他缓缓转身,望向关南。
晨雾散尽,官道笔直地伸向南方,极目望去,天尽头似乎能看见澜江那抹若有若无的水光。
此刻,流民的大队人马,正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朝江边挪去。
他若守在这里,自己也就被绑死在了这里。
守关,是为了让数千流民上船。
可流民上了船,他呢?
他一旦弃关南撤,这千骑立时就会衔尾追杀,步卒的两条腿,跑不过追兵的四条腿。
到那时,无险可守,无阵可倚。
三百步卒在旷野上迎战一千骑兵......
林安垂下眼,他打过渡口的一百乱兵,打过河湾的一百轻骑,也打过这沿途的流寇关隘。
可那些仗,都是有心算无心。
若是正面对决,三百步对一千骑,纵使他手下都是精锐,能打赢,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况且,追上来的,很可能还不止这一千骑。
他杀了曹章的百骑,破了临江关,屠了他们几百号人。
曹鹏大营里的追兵,恐怕正一拨接一拨地往南边赶。
今日是一千骑。
明日,后天呢?
林安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
他不需要思考那么多,不需要想那么多。
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守住今天。
林安巡视完一圈,在关楼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外头,兵卒们来来往往,搬运礌石,架设弩机,加固门洞。
号令声、甲叶声、木石碰撞声,混成一片。
反倒衬得这角落愈发安静。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着一个小姑娘塞给他的红绳平安结,还有昨夜关墙下,没有来得及擦净的血。
血都是别人的。
林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如今能开两百斤的弓,能单手抬起数百斤的长案,能一刀劈开三个披甲的汉子。
二十七个日夜的叠加,让他从一个熬夜加班的社畜,变成了战场上最锋利的刀,让他的体质,几乎是普通人的四倍。
但他还是不够强。
昨日攻城,他一上来就被七八个人围住,他杀了七八个人,还有七八个人。
这还是因为城墙上位置有限。
若是地形开阔,枪阵一摆,十几个人同时围上来,杀完一茬再来一茬,只要围攻的兵卒数量一多,就算是他也顶不住。
而攻关时,已有七名精兵,倒在了临江关的墙下。
赵阿大是被墙头落下的滚石砸中,当场没了声息,钱九斤是攀云梯时被一枪捅穿了肋下,从两丈高的梯子上栽了下去,再没爬起来。
还有几个,是沈夜带着,在争夺关门的血战里,被守军击中要害不治。
昨日拔营时,这些人还生龙活虎地跟他请命。
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关墙后头的那七座新坟。
这是他带兵以来,第一次死人。
林安的后脑抵着冰冷的墙砖,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悲伤么?有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因噎废食。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
可当那七条性命真真切切地记在他的身上,他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争天下,是要用尸骨铺路的。
今日死七个人,明日就可能死七十个,后日七百个。
这条路,他既然踏上,就退不回去了。
关墙的另一头,孟策正望着北方的烟尘出神。
这位禁军校尉,从昨夜到今晨,一直没能从震惊里缓过来。
他知道林安手下的精兵强健。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三百人攻下一千人的关隘,是另一回事。
昨夜,他看得分明。
临江关的守军,双岗明哨,暗桩密布,更兼这关隘天险,东峭西崖。
换作是他孟策,别说给他三百人。
就算给他三千人,也别想在一夜之间拿下这座关隘。
可林安打下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关门洞开。
孟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六七米高的关墙,那年轻人单臂抓着钩索,一个借力,身形如飞鸟般拔起,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墙头。
七八个守军红着眼围上去,枪刀并举,封得密不透风。
然后,刀光如雪。
七八个人,一个照面,尽数倒地。
他就那样,一个人,一柄刀,硬生生在墙头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后头的精兵顺着那道口子涌上去,如洪水溃堤,势不可当。
身先士卒。
这四个字,孟策听了很多。
从宣德门的小卒,到右骁卫的校尉,他见过太多将官。
可没有一个,敢在攻城时,第一个翻上墙头。
没有一个,敢用自己的命,给手下的兵开路。
“将军,昨夜我军阵亡七人,重伤十一。”石敢来报时,孟策恰好在旁。
他听得真切。
三百人,攻一千人的关隘。
杀敌三百余,俘敌百余。
己方,阵亡七人。
七个人!
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他孟策最推崇的禁军上四卫,全盛之时,也打不出这样的伤亡比。
这样的队伍,这样的统领......
孟策望着关墙上那道年轻的背影,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乱世之中,哪个兵家子,不渴望建功立业?
哪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不想跟着一个真正的将主。
把这一身本事,卖与识货之人?
他孟策,从宣德门到东都城破,为的是报答楚王当初的那份恩情。
可那恩情,如今还剩下多少?
皇帝被阉人挟持,朝廷被一群虫豸把持,他拼了命护着的两位郡主,差点死在这南下的荒路上。
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么多南下的弟兄。
虽然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天前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可若他真的有志......
孟策缓缓攥紧了拳头。
或许,这乱世里,他孟策还能等来一个真正的机会。
“报——!”
望哨的声音,把孟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他霍然抬头。
北边的官道上,那支骑兵已经近得能看清旗号了。
赤巾,黑甲,刀枪如林。
当先几十骑,人人胯下都是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跑起来,地皮都在颤。
居中的那杆大旗,黑底赤字,一个斗大的“曹”字,在风里张得笔直。
那黄尘,已经扑到了关下三里处。
林安从关楼里走了出来。
他整了整甲,把长刀挂回腰侧,走到垛口前,朝北望去。
身后的关墙上,三百精兵各就各位。
弓弩手上垛,礌石滚木堆满了马道,民壮们把一桶桶烧滚的火油抬上了墙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出鞘、箭上弦的轻响。
千骑,到了。
领头的将领勒住马,在关下两百步外驻马,仰头打量着关墙上的旗号。
两军遥遥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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