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曹锐
曹锐勒马立在中军旗下,仰头望着关墙上那面崭新的旗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曹锐是曹鹏第十一义子,在十八位义子里,既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得宠的。
上头的哥哥们,一个个不是拥兵数万,就是独镇一方。
唯独他,手里只有这一千骑,干的是追剿、巡防的苦差事。
所以,当他听到一伙禁军携皇后公主南逃的消息时,第一个反应就是——
天大的功劳,送上门来了。
百余骑溃兵,两个金枝玉叶,只要撵上,还不是手到擒来?
曹章那个废物把差事办砸了,这功劳,正好落在他曹锐头上。
把皇后公主往义父大帐里一送。
他曹锐在十几个兄弟里,可就要挺直腰杆了。
于是他主动请命,点了本部千骑,星夜兼程,一路南下。
他甚至在心里把赏功的说辞都想好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慢了几步。
不。
是慢了半步。
他看着关下官道上那一片凌乱的车辙、脚印,看着关南方向还未散尽的炊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流民,分明是刚刚过关!
看那车辙的深浅,看那满地的狼藉,这大队人马,怕是天亮前才从关下涌过去的。
几个时辰,就差几个时辰!
若他们早到半日,这伙人就会被堵在关前,前有坚关,后有千骑,插翅难逃!
“废物。”曹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郭北这废物,一千人守一座关,连一天都没守住!
“少将军。”副将打马上前,低声道,“绕道如何?西边有条山路,虽难行些......”
曹锐转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让我这一千轻骑去走山路?”
副将顿时语塞。
“那......攻城?”
副将的话音刚落,就挨了自家少将军一记眼刀。
“攻城?”
曹锐的声音压低,目光幽幽。
“让老子用骑兵攻城?你脑子让驴蹄子踢了?”
他抬手,指着关墙。
“你当那是咱们前些日子砸开的县城土墙?那是临江关!两丈高的关墙,夹在两山之间。老子手下的骑兵,是义父帐下数得着的精锐,一匹马值多少,一条命值多少?拿骑兵去填那墙头,亏你想得出来!”
副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曹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
攻城,是下策。
骑兵攻城,更是下下策。
他这一千骑,是他在义父面前安身立命的本钱,折一个他都心疼。
可这功劳,也不能眼睁睁地放跑。
“传令。”他沉声道,“立刻派两骑,回头去调兵。郭北那废物既然把关丢了,后头那两关的人马也别闲着了。就说是我的将令,各出一半步卒,两日之内,赶到临江关下!”
“喏!”
传令兵翻身上马,卷尘而去。
曹锐又望了望关上那面旗,忽然一夹马腹,亲自向前行了百余步。
然后在关前一箭之地外停住。
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关上的弟兄,听着!”
“某乃平天讨贼大元帅第十一子,曹锐!关里领头的,且出来说话!”
关墙上,没人应声。
只有几十张弓,缓缓地,抬了起来。
曹锐面不改色,继续喊道:“某知道,你们不是义军!你们是东都来的禁军!护着贵人南下,一路杀我义军兄弟,占我义军关隘!”
“可某今日,不跟你们算这些账!”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大度。
“这乱世,各为其主,某敬你们是条汉子!只要你们开关出降,交出那两个女人,某曹锐以性命担保——放你们一条生路!”
“要钱,要地,要官,要女人,随你们挑!”
“想走的,某绝不阻拦!”
“想留下的,某在义父面前,亲自给你们讨个前程!”
声音滚过关前,在谷中回荡。
关墙上,依旧没有回应。
曹锐皱了皱眉,正要再喊,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关墙上,一道身影,缓缓走到了垛口前。
玄甲,长弓。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张年轻的脸,半浸在阴影里。
关墙上。
林安静静地听着那番招降的话,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当然可以跟曹锐虚与委蛇,假意谈判。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他自己否了。
因为守关的,不只有他手下的两百精兵,还有孟策麾下的禁军,还有杨怀仁带出来的民壮。
若他此刻含糊其辞,摆出一副可商可量的姿态,那些人的心,就乱了。
人心一乱,这关,就守不成了。
所以,面对劝降——
林安的回答,只有一个。
他张开弓。
二十六份精兵之力,尽数灌入臂中。
他眯起眼。
百步之外,那杆黑底赤字的“锐“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风,忽地停了。
“崩——!”
弓弦炸响。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乌光,已如流星般掠过百步。
“嗤啦——!”
曹锐身后的旗杆,应声而断。
那面斗大的“锐“字旗,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带着半截断杆,轰然砸落。
正正盖在曹锐的马前,扬起一蓬黄尘。
千骑,霎时死寂。
关墙上,先是一静。
随即,数百条嗓子,齐声喝彩:
“好——!”
“将军神射!”
“好箭!好箭!”
欢呼声如雷,震得关外的尘土都跳了跳。
曹锐的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紫。
他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旗,被一箭射落,那面旗,是他曹锐的脸面!
千军阵前,旗倒如人倒。
这一箭,射的不是旗,是往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好胆——!”
曹锐勃然大怒,“呛”地拔出佩刀,双腿一夹马腹,便要朝关下冲去。
“将军不可!”
“将军息怒!”
左右亲将眼疾手快,一拥而上,死死拽住了他的马缰。
“将军!那关墙高厚,弓弩如林,将军千金之躯,不可轻动!”
“是啊将军!那贼子射旗,正是要激将军攻城!骑兵攻关,正中其下怀!”
“将军三思!等步卒援军到了,再打不迟!”
一群人苦劝,好说歹说,总算把曹锐的火气压了下去。
曹锐喘着粗气,望着那面倒在尘土里的旗,又望着关墙上那道负手而立的玄甲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他恨声道,“本将就再让你活几日!”
“传令下去,后撤三里扎营,给我把临江关,围了!”
说着,曹锐第一个转身离去,身子僵硬,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
差一点。
就差一点,那箭就射中他了。
千骑如潮水般退去,在三里外扎下营盘。
烟尘渐渐落下。
关墙上,众兵见追兵退了,绷了半日的弦,总算松了松。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北边的官道上,一拨又一拨的骑探往来飞驰,明摆着是在调兵遣将。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熬人。
林安吩咐下去,轮班歇息,又把沈夜唤来,让他带几个机灵的斥候,趁夜摸出去,盯着曹锐的营盘。
“援军未到之前,他们不会强攻。”林安道,“可也不能大意。敌将吃了这么大的亏,憋着口气。今夜,对方未必安分。”
“主公放心。”沈夜抱拳,“末将一定盯紧他们。”
......
而此时此刻,关南二十里外。
汝州。
这座澜江北岸的大城,依旧还姓萧。
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四门紧闭。
守将崔永昌,本是汝州的团练使,赤巾乱起时,他收拢州兵,紧闭城门,既不降曹,也不勤王,只求在这乱世里,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这一日,天色未明,他便被城头的哨兵叫醒了。
“将军!城南官道上,来了大批流民!黑压压的,怕有几千!”
崔永昌披衣登城,朝北望去。
果然。
官道上,人流如蚁,扶老携幼,朝着汝州方向,缓缓涌来。
“哪来的流民?”他皱眉,“北边的路,不是被赤巾封了么?”
“回将军。”
那哨兵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听逃出来的溃兵说......临江关,易主了。”
“打关的,是大晟禁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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