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汝州
汝州城头,崔永昌按着城砖,望北而立。
五十岁上下的人,生一张紫膛脸,两道浓眉压得极低,一看便是在这江北地界上熬了半辈子的老军头。
“将军。”哨兵咽了口唾沫,又往北边官道上指了指,“那流民,黑压压的,怕有上万!”
“再探,让城头的人都给老夫精神着点。”
崔永昌摆了摆手,一双眼睛却仍钉在北方,天色将明未明,官道上的人流如蚁,缓缓朝汝州方向蠕动,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忽然道:
“你方才说,打关的,是大晟禁军?”
“回将军,我们抓住的那些溃兵是这么说的。”哨兵道,“小的亲耳听他们讲的,说那临江关,昨夜一夜之间就易了主!”
“禁军......禁军......”
崔永昌喃喃两声,忽然冷笑起来。
“放屁!”
哨兵吓得一哆嗦。
“东都的禁军?东都城破那会儿,十万禁军死的死、降的降,早灰飞烟灭了,哪还有成建制的队伍?”崔永昌越说越觉得荒诞,“西京的禁军?神策八营全压在曜关,跟曹鹏那二十万西路大军死磕,自身都难保,还有余力跑到老夫眼皮子底下来打关?”
他越琢磨越不对味。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人脑子发热,要动曹鹏的粮道......”
崔永昌伸出指头,指着北方。
“从这边打上去,得连破五重关!五重关,没个上万大军,塞牙缝都不够。朝廷如今连曜畿六州都顾不过来,上哪凑上万大军去?”
哨兵不敢接话。
崔永昌又望了北边一眼,只觉得那报信的溃兵,八成是被吓破了胆,在胡言乱语。
“将军......”
哨兵却没退,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崔永昌瞥他一眼:“还有什么事?有话便说!”
“小的......小的还听说了一桩事。”哨兵声音低下去,左右张望一眼,才凑上前来,“这话,小的也是从溃兵和流民嘴里听来的,他们说......说这支禁军,是护送皇后娘娘和平乐公主南下的!”
崔永昌的紫膛脸,霎时变了色。
“住口!”
他这一声,把垛口后几个打盹的兵都吼醒了。
“哪来的疯话!”
崔永昌指着那哨兵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皇后娘娘与平乐公主,月前便已薨逝,天子下诏,昭告天下——两位贵人在乱军中身中流矢,不治身亡,早已安葬西京!如今从哪又冒出个皇后公主来?必是流民胡吣,以讹传讹!”
“再敢乱传,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哨兵扑通跪下,连道不敢,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城头上,只剩崔永昌一人,扶着垛口,望着北边渐渐亮起来的天喘气。
风从江面卷上来,带着水汽,扑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嘴上骂得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翻江倒海。
诏书。
西京发来的诏书,他确确实实收到过,白纸黑字,还盖着中书门下的印。
那上头写得清楚——
皇后荀氏、平乐公主萧氏,随驾出奔,行至中途,遭遇乱兵,身中流矢,不治身亡。
朝廷已按礼安葬,天下缟素。
他当时信了。
可后来,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皇后与公主,是跟着帝驾一起撤的,天子都毫发无伤地到了西京,两个深宫女眷,怎么偏偏就中了流矢?还双双中箭,一个都没救回来?
再往后,南来北往的客商、溃兵,零零碎碎地,给他带来了另一种说法。
撤离那夜,乱军冲杀,帝驾与后驾被冲散了。
皇后和公主,走失了。
生死不知。
走失,不是中箭。
这两个说法,天差地别。
崔永昌当时只跟幕僚嘀咕过一嘴,说这天子也是,走散了就走散了,何必编个中流矢出来,糊弄天下人?幕僚只笑了笑,没敢接话。
如今,他忽然全明白了。
若只是走失,两个金枝玉叶落到乱军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堂堂国母,被一群盐枭乱兵掳了去。
这话,能昭告天下么?能写进诏书么?
不能。
比死了还难听!
所以天子只能报中流矢而亡。
人死了,一了百了。
皇家的脸面保住了,天下的悠悠众口也堵上了。
报丧,是为了遮丑。
可若人,其实没死呢?
崔永昌的喉头,动了动。
他重新望向北方。
晨雾已经散尽,官道尽头,依稀能看见极远处的山影。
临江关,就在那道山影的夹峙里。
那支禁军据说先渡宣水,再一路南下,连破数关,一夜之间拿下了临江关。
哪来的人马?哪来的胆子?
若只是护送两个寻常贵女,值得么?
可若护送的,真是皇后和公主......
一切都说得通了。
崔永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仿佛看见那支人马里,真真切切地,端坐着两个他从未见过、却绝不能招惹的女人。
“将军!”
副将陈修大步登上城头,抱拳道:“北边探骑回报,流民距城已不足十里。”
“末将斗胆问一句,咱们,出不出兵?”
出不出兵?
听到副将陈修的话,崔永昌顿时沉默了。
出兵?
怎么出兵?
救谁?
救一支来历不明的禁军?
还是救两个诏书里已经“薨逝”的贵人?
汝州满打满算,八千州兵。
听着唬人,可这八千兵里,吃空饷吃了多少,他心里门儿清。
当初他不愿意北上勤王,是他不想吗?
还不是他清楚,手下的这些兵根本不能打,拉出去只会丢人现眼。
他抬眼望了望北边。
曹鹏的二十万西路大军,就屯在百里之外,他崔永昌的兵,出了这汝州城,一仗打好了,是替旁人做嫁衣,一仗打坏了。
汝州易主,就在旦夕之间。
一旦出了兵,汝州就跟那伙人绑在了一条绳上。
赢了,得罪赤巾。
输了,连累满城。
更要命的是,就算赢了,就算真把皇后公主接到汝州,送到西京。
天子会谢他么?
天子或许会谢他,但那宦官仇用呢?
汝州就在天子脚下,一些小道消息,崔永昌并不是没有听过。
这皇后娘娘毙命的消息一出。
再过一段时间,皇后娘娘到底是不是皇后娘娘,还不好说呢。
不出兵,他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当他的汝州团练使。
出兵,福没有,祸全是他崔永昌一个人的。
一根筋,两头堵。
崔永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了半分犹豫。
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属于老官僚的清明。
“陈修。”
“末将在!”
“传令下去。”
崔永昌的声音冷厉。
“皇后娘娘与平乐公主,月前便已薨逝。天子诏书,昭告天下,铁板钉钉。这伙人冒用皇后娘娘名讳,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既与皇家无关,便与我汝州无关。”
“四门紧闭,不得接收一个流民,不得派出一兵一卒。”
“违令者——斩!”
陈修身子一僵,抬头看了自家将军一眼,到底没敢多问,抱拳去了。
崔永昌又唤来亲兵,补了一句:
“今日城头之事,谁传出去一个字,军法从事。”
“喏!”
一切安排妥当,崔永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晨光已经铺满了官道,把那一望无际的流民人龙,照得清清楚楚,那些人会经过汝州,会绕过汝州,会继续往南,去澜江边。
至于城下会死多少人,关下会死多少人,与他何干?
他崔永昌,今日不过是起得早了些,上城头吹了阵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都没听见......”
他低声念叨着,转身,一步步下了城头。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马道里回响,像这乱世里,一声无人搭理的叹息。
.....
汝州城外,官道上。
离城已不足十里的地方,荀婉正随着流民的人潮,缓缓南行。
天色渐晚,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把整条官道都染上了暮色。
她与萧盈、两位郡主坐在灰布马车里,车帘半卷。
折三娘早些时候便下了车,领着商队的伙计,去帮着杨怀仁安顿那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
车厢里,萧瑶靠着姐姐的肩,早已睡熟了。
萧珺也支不住,合着眼,眉头却还轻轻地蹙着。
萧盈没睡。
小姑娘抱着膝盖,缩在车厢一角,一双眼睛透过半卷的车帘,直直地望着北方,望着来时的路。
自打离开临江关,她的话就少了许多,平日里的笑闹,全没了踪影。
荀婉也没睡。
她坐得端端正正,像往常一样,脊背挺直,两手叠在膝上。
外头的人见了,只会道这位掌事娘子沉得住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一颗心,早就不在这车里了。
自临江关一别,那颗心便悬在了半空,没有一刻落下来过。
白日里,她照应流民,安抚萧盈,查看郡主,桩桩件件,做得一丝不乱。
可入夜之后,万籁俱寂。
每一阵风过,她都疑心是蹄声,每一记闷响,她都惊觉是喊杀。
那人出征前的模样,总在她眼前晃。
她让他务必平安,他答应过的。
可为什么,这心口,还是慌得厉害?
荀婉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抿着唇,把脸微微别向车外。
忽然。
她看到了汝州城。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是皇后娘娘。
既然是皇后娘娘,那么她下令让汝州刺史出兵救援林安应该没问题吧?
但还没等她找人送信去汝州。
折三娘就回来了。
这位平时面色一向清冷的女子匆匆走来,此时眉头却罕见的蹙起。
她看到荀婉之后,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将她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荀婉。
这一刻。
荀婉如遭雷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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