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死者不死,英魂不灭!
风自谷口灌进来,把墙头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林安扶着垛口,望着关南官道上渐渐淡去的烟尘,一言不发。
关南就是汝州。
大晟鼎盛时期共有十道一百零八州,至靖平七年只剩下六十一州。
他们所在的宣畿道便有七州。
汝州位于宣畿道以南,一边靠着澜江,一边靠着山地,易守难攻。
虽然东都陷落。
但汝州并未投降赤巾义军,名义上还尊奉着大晟朝廷。
按理来说,林安现在是护送着皇后公主南下,汝州应该派兵协助护送。
换作以往,这种好事抢都抢不过来。
可如今是乱世,天子政令不出宫门,朝堂被一群阉人把控。
这些地方军头,对朝廷还有几分尊敬都不好说。
所以林安压根就没指望过汝州。
林安是现代人,太清楚这年月的“官”是什么东西了。
太平年月,官是朝廷的看门狗;乱世年月,官就是占山为王的老虎。
汝州那位团练使,拥兵八千,坐视曹鹏二十万大军在百里外横行。
既不勤王,也不降贼。
摆明了只想当个两头不靠的土皇帝。
自始至终,林安的计划里,就没有“求援”这一项。
三里外,曹锐的营盘里,火光密密麻麻,映得半空都亮着。
那千骑到底没有夜攻。
骑兵夜战攻城,是把最精锐的士兵往火坑里推。
曹锐不傻。
可这也意味着,他在等。
等援军。
林安的目光越过那一片火光,望向更北的黑夜。
那里此刻还静悄悄的,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支又一支的步卒,从后头那几道关隘里被抽出来,沿着官道朝这里压。
他能做的,就是守。
守到江边的人,全都上船。
折三娘说过,三船齐发,守关三日,必可尽渡。
今天,是头一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关后空地上。
系统的声音响起。
沈夜正领着一队人进来,当先一人虎背熊腰,牵匹青骢马,见了林安,单膝拜下:
“末将庞青,率本什九卒来投,拜见主公!”
林安点点头,正要让众人起身,目光忽然定住了。
庞青身后,站着一个人。
中等个子,宽脸膛,左眉角一道旧疤。
不是赵阿大,是谁?
林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赵阿大被他看得发毛,挠了挠头:“主公,小的脸上有东西?”
“你......”林安张了张嘴,“赵阿大,你还记得自己现在在哪儿么?”
赵阿大四下张望一圈,憨憨道:“这不是临江关么?主公,小的记得自己在关墙底下猫着,等主公令下,好攀墙。也不知怎的,眼皮子一沉,就睡过去了。一觉醒来,人已经在关外头了。小的还寻思,这攻关的大事,小的怎么能睡着......”
他说着,脸上浮起羞愧之色。
林安心中惊异。
他转头去看庞青队伍里另外几个人。
果然。
钱九斤也在,这个瘦高的汉子站在队末,同样一脸茫然。
林安把人都安顿去歇了,自己靠在墙垛上,闭了闭眼,在脑海中沉声问道:“系统,赵阿大、钱九斤,他们是怎么回事?”
【检测到宿主疑问。】
【阵亡精兵赵阿大、钱九斤等七人,已按系统规则,于本刷新周期复活。】
“复活?”
林安霍然睁眼。
【精兵阵亡后,将于下一刷新周期自动复活。】
【复活精兵不保留阵亡时的记忆,其记忆回退至最近一次安全节点。】
【复活占用当日刷新名额。】
【每日刷新精兵总数恒为十人,不因复活而增加。】
【无法复活自然死亡的精兵。】
林安屏住了呼吸。
“也就是说......今天我刷出来的十个兵里,有七个,是他们?”
【正是,本日新增精兵三人,复活精兵七人。】
林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抬起头,望向关后那一排新坟。
前夜,他亲眼看着这七个人被抬下去,亲手往坟上撒了第一把土。
赵阿大被滚石砸得不成人形,钱九斤的血流了一地。
如今。
他们又站在他面前,中气十足的喊着主公。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多少人求而不得。
而他的系统,轻轻巧巧地就做到了。
但死而复生并非没有代价。
人死了,能回来。
但回来的名额,是从明天刷新的精兵里扣的。
系统一天只刷新十个精兵,今天七个名额被阵亡者占了去,等于只多了三个新兵。
若日后大战,一次折损几十上百。
那他的雪球,滚得就要慢上十天半个月。
所以,精兵能复活,不代表他就能随便拿人命去填。
可话又说回来——
林安闭了闭眼。
他得承认,看到赵阿大他们活生生站在面前的那一刻,他心里最沉的那个包袱,终究是落了下来。
他还做不到心如铁石。
穿越至今,他杀过很多人,乱兵、流寇、守军,刀下从不手软。
可那些是敌人!
而他自己人的命,他一条都不想丢。
前夜站在关墙上,他望着墙根下那七具尸首被抬走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
那滋味,比第一次杀人还难受。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慈不掌兵,争天下哪有不死人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可道理终究只是道理。
如今好了,人回来了。
他知道,或许有一天,他会变成那种坐在帐中,轻描淡写地在名册上划去几个名字,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
但至少,不是现在。
第二十九天。
林安正与石敢核对箭矢数目,关楼上的望哨,忽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主公!北边,北边有兵马!”
林安霍然起身。
关北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烟尘里,刀枪如林,甲光杂乱。
是步卒。
上千步卒,一队接一队,从北边的官道上开过来,乱哄哄地涌进曹锐的大营。
那营盘,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沈夜打马回来,绷紧的面色松缓了大半。
“主公,看实了。”他抱拳道,“来的是一千二百步卒,旗号杂陈,步伍不整,是北边几道关的守军拼凑而成。甲胄不足三成,另有约莫十数骑,该是各关押队的。”
众人一听,俱是一静。
裴虎随即笑了出声。
“就这?”
他咧着大嘴,朝关北啐了一口。
“一千多连甲都凑不齐的步卒,也敢来打关?主公,说句不中听的,就这路货色,您放我出城,带一队骑兵,两个来回,冲不散他们,我裴虎把头拧下来当夜壶!”
秦烈也点头:“沈夜,你可看清楚了?真没有藏兵?”
“真没有。”沈夜道,“后路还有两拨斥候盯着,现在就这一批步卒。”
石敢接过话:“步卒攻关,千骑压阵,这是曹锐没胆子拿骑兵填墙,又想拿步卒耗咱们。好算计,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咱们这三百人,野战都能全歼他这一千二百步卒。”
石敢咧开嘴。
“何况是守城?”
关楼上,响起一片低笑。
林安也笑了。
“都别急着乐。”
他按了按手,目光扫过众人。
“骄兵必败,这关,还是要认真守,但我们的打法得变一变,别一下子给人吓着了。”
本来林安他们想,如果曹锐叫来三五千步卒,一下子全部压上来。
那么他们想守住身下这道关隘,就得死战了。
毕竟临江关不算太大,他们又没有太多的守城利器。
但现在只有一千多步卒。
别说那几百协防的青壮了,就算只有林安这三百精兵,也能轻轻松松的守下来。
高打低,打傻逼。
曹锐这些人来得又仓促,攻城的云梯都没几架,更别说其他攻城器械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守完关后的撤退问题。
所以,这些步卒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曹锐的那批骑兵。
如果能先消耗曹锐的一部分骑兵——
林安念头闪转之际。
北边三里外,曹锐的营盘里,轰然响起一阵鼓声。
那鼓点密得像雨,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接着,营门大开,千骑倾巢而出,与那千步卒合兵一处,赤巾猎猎,刀枪如林,两千人马的军阵,朝着临江关,缓缓压了上来。
曹锐的中军旗下,一杆崭新的“锐”字大旗被高高挑起,旗角在晨风里展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着关墙张开了血盆大口。
关墙上,近三百精卒、数十禁军、数百民壮,各就各位。
没有人说话。
只有弓上弦、刀出鞘的轻响,在晨风里连成一片。
没有再想那么多,林安缓缓抽出长刀,刀身映着初升的朝阳,红得像在滴血。
“弟兄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道关墙。
“今日,是我们拿下临江关的第三天,江边的人,最多再有一日一夜,就能全部上船。”
他刀尖前指,一字一句。
“咱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一关,不让这些赤巾贼子过关去欺凌我们的妻儿!”
“此战。”
“我们一步不退!”
“喏!”
数百条嗓子齐声嘶吼,声震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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