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示敌以弱
曹锐大军大旗压过来的时候,林安却把几个领兵的尽数叫到了关楼之内。
楼外,数千人的军阵正在缓缓逼近。
脚步声、甲叶声、车马声混成一片,震得关楼顶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楼内,裴虎第一个憋不住了:“主公,敌都到了眼皮子底下了,您把咱们叫进来,是还有何布置?”
林安直接开口道:“原定的打法,作废。”
几人俱是一怔。
“主公。”石敢低声道,“可是北边又探出了什么?莫不是还有援军?”
“没有。”林安摇头,“就这一千二百步卒,加曹锐的一千骑,但我改主意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这一仗,我不打算让咱们的弟兄放手去杀。”
楼内静了一瞬。
裴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千二百步卒,尽是乌合之众。”林安道,“真打起来,三百精卒往墙上一压,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把他们撵回营里去。”
“可撵回去之后呢?”
他顿了顿。
“曹锐的千骑,还一个没动,等咱们撤往江边的时候,追在屁股后头的,就是这支骑兵。”
“所以今日这一仗,真正的目的,不是打赢,而要示敌以弱,让曹锐以为,咱们快不行了,只要他再加把劲,就能攻下临江关。”
“步卒不够怎么办?”
林安看着众人,目光幽幽。
“那他就只能以骑代步!”
说着,林安看向杨怀仁。
“杨怀仁,你手下的民壮,可都编好了队?”
“回主公。”杨怀仁抱拳,“能上墙的,四百二十三人,按主公前番吩咐,每五人一小队,已派了队头。”
“好。”林安点头,“传令下去,今日守城,民壮为主。”
这话一出,连素来沉稳的秦烈,都抬了抬头。
“主公的意思是......让那些连刀都端不稳的农夫,顶到墙头上去?”
裴虎急道:“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么?他们昨日才学了个听鼓进退,真打起来,见了血,还不尿了裤子!”
“尿裤子就尿裤子。”
林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你裴虎,生下来就会杀人?”
裴虎一噎。
“没见过血的兵,永远是新兵。”林安道,“这四百青壮跟了咱们一路,如今生路就在眼前,总不能永远让他们缩在墙根底下搬石头。”
“今日这一千二百步卒,无甲、无械、无章法,正是天底下最好的磨刀石。”
他走到墙边,抬手在关墙上重重一拍。
“守城,是练胆最好的场子。居高临下,占了便宜。滚木礌石,闭着眼往下扔都能砸着人。今天不让他们见血,等咱们撤到江边,真被骑兵撵上了,旷野相遇,他们连站都站不住!”
楼内一时无声。
石敢最先品出味来,缓缓道:“主公的意思,我明白了。精锐撒下去,一个带几个,教他们怎么守。真到吃紧处,再出手兜底。”
“如此,城墙不失,新兵也练了。”
“不错。”林安道,“传我的令,即刻起,以老带新,每个垛口,至少两名精卒压阵,剩下的,全是民壮。精卒只教、只兜、只补刀,滚木礌石、金汁箭矢,能由民壮动的,都由民壮动。”
“弓弩手如何布置?”秦烈问。
“弓弩手混编。”林安道,“精兵弓手与禁军弓手压后,专射督战头目、抬梯重兵。民壮里的猎户、眼力好的,发弓,让他们练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着,今日这一仗,要打得热闹,打得难看。”
“怎么个难看法?”裴虎没听明白。
“让曹锐瞧着,咱们这关,随时都要破,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林安勾起嘴角。
“咱们的人要显得慌,显得乱,显得手忙脚乱,显得我们要拼了老命才把城守住,要让他相信,这关里头,精兵至多百余人,其余全是临时拉起的农夫。”
“他信了这个,今日拿步卒消耗我们一天,明日实在拿不下,他才舍得拿骑兵来填!”
林安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
“咱们今日练兵,明日,就靠这群‘农夫’,把曹锐的骑兵,留在关墙之下。”
“喏!”
众人轰然应诺,转身各去布置。
林安最后叫住了杨怀仁。
“还有一桩。”他低声道,“死了人,不许瞒。哪个队折了人,名单战后报我。”
“主公。”杨怀仁嘴唇动了动,“这乱世里,死几个人,本就是......”
“他们是我带出来的。”
林安打断他。
“记下便是。”
杨怀仁怔了怔,深深一礼,去了。
林安独自在关楼里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手中精兵死了还能重新刷新复活,但那些普通的民壮就没这个待遇了。
记住他们的名字。
若是有亲人,死去后赡养他们的亲人。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
关北三里。
曹锐的营盘,自昨夜起就没消停过。
那一千二百步卒,是连夜赶来的,北边各关的都头们,慑于曹锐的将令,又不敢真的掏空家底,便东拼西凑,各出了一二百人,凑成这一千二百之数。
这些兵,大半是押解的盐丁、裹来的农户。
走到临江关时,早已人困马乏,鞋底磨穿的不在少数。
可曹锐等不及了。
从东都到这临江关,他这一千骑,追追停停,已经耗了许多日。
他比谁都清楚,多耗一日,那伙禁军就多一分遁逃的机会。
多耗一日,皇后与公主便离他远上一程。
“传令,埋锅造饭。”
天未亮时,曹锐便披甲出了大帐。
“半个时辰后,全军列阵!”
“少将军。”
副将追上来,低声道。
“步卒刚到,连夜赶路,是不是让他们歇上半日......攻城,总得等天亮透了。”
“歇?”曹锐冷笑一声,“歇到什么时候?等那两位贵人被我们追上了再歇不迟!”
他抬眼望向关墙方向,晨雾未散,那两丈高的关墙,如一头伏在谷口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那里。
“况且,谁说我要攻城了。”
曹锐整了整甲胄,翻身上马。
“先礼后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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