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练兵
辰时,两千军阵压至关前一里,扎住阵脚。
晨雾已经散尽,官道在初阳下泛着灰白的光。
曹锐的中军大旗下,那杆新做的“锐”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一次,他派出一名能说会道的队正。
那队正受命,单人单骑,空着两手,打一面白布小旗,缓缓行到关前一箭之地,勒住马,深吸一口气,朝关上喊话:
“关上的弟兄们!我家少将军说了!他敬诸位是条汉子,前番之言,依然作数!只要开关出降,交出那两个女人,尔等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要官给官,要钱给钱!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待我大军破关,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关墙上静了片刻。
那队正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胆子大了些,催马又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再喊——
“崩!”
一声弦响,破空而至。
众人眼前一花。
那队正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狼牙羽箭,自关墙之上激射而出,穿喉而过,箭簇带着一蓬血花,透颈而出,钉入他身后的黄土里,兀自嗡嗡震颤。
那队正瞪圆了眼,仰面栽下马去。
战马受惊,驮着那具挂在马镫上的尸首,没命地往本阵跑。
两千人的军阵,霎时死寂。
曹锐坐在马上,缓缓抬头。
关墙之上,一个年轻武将收弓而立,玄甲黑袍,背衬晨阳,居高临下。
山风卷着他的衣襟,猎猎翻飞。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曹锐分明读懂了他的意思。
关里这伙人,一个字都懒得跟他谈。
“好......好胆!”
曹锐的面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最后他“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临江关:
“攻城!”
“传本将令——先登城头者,赏千金!斩将夺旗者,连升三级!”
“击鼓!”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炸雷滚过谷口。
一千二百步卒,如开了闸的浊流,抬着七八架云梯,扛着扎捆的柴草,喊叫着朝关墙扑来。
那喊声杂乱无章,混着鼓声、脚步声,倒也有几分摄人的声势。
关墙上。
数百民壮望着那一片压过来的刀枪,一个个脸色发白,握着滚木的手,止不住地抖。
“都他娘的稳住!”
石敢按着刀,沿墙头大步走过,声如洪钟。
“都听好了!你们今日不是流民,是守关的兵!关下那些,不过是一群被赶着送死的盐丁,比你们还慌!谁怕了,谁先死,谁胆子大,谁就活!”
“滚木、礌石,都搬到垛口边上来!”
“等他们近了,听令再扔!”
“是......是!”
......
刘满仓被分在北墙第三段。
他今年三十二,槐水县本地人,家里三亩薄田,城破前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
跟着队伍南下,是因为城西那几顿稠粥。
也是因为实在没处可去。
此刻,他蹲在垛口后头,背贴着冰冷的城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刘满仓!”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抬头,垛口旁,一个精卒正看着他。
那兵跟他年纪相当,约莫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是派到这一段的“压阵老兵”,姓韩,单名一个忠字。
“你抖什么?”
“我、我怕......”
刘满仓的声音都在发颤。
“怕就对了。”
韩忠咧开嘴,露出两排牙。
“头一回上墙的,哪个不怕?老子头一回上阵,尿湿了半条裤子。”
刘满仓一愣:“你、你这样的,也会怕?”
“是人就怕。”
韩忠往垛口外探了探头,又缩回来。
“可你信不信,等打起来,你就不怕了。”
“为啥?”
“因为你得顾着手里的滚木,得顾着你左右两边的人,忙起来,就顾不上怕了。”
韩忠说着,从墙根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滚木,塞进刘满仓手里。
“来,我教你,待会贼兵近了,别急着露头,这滚木两个人抬,听我喊‘放’,你就和旁边的赵老四一起,把它推出去。”
“推的时候,别探头,别喊叫,推完就蹲下。”
“记住了?”
“记、记住了。”
“好。”
韩忠拍了拍他的肩,又去教下一个。
刘满仓抱着滚木,贴着墙蹲着。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他偷偷从垛口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城下,赤巾兵已经到了一百步外。
一片赤红,一片刀光。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把脸缩了回来。
......
城下,曹锐端坐马上,冷眼观战。
步卒已经冲到一百步内,关墙上的箭,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
曹锐眯起眼。
箭矢,太少了。
守城的,拢共也就百来张弓,还射得毫无章法。
有几箭甚至偏得离谱,直直扎进了地里。
“呵。”
曹锐冷笑一声。
果然。
禁军的精锐,早就在前些日的厮杀里打光了。
剩下的,都是些被拉来凑数的农夫。
“传令。”他侧头道,“前队抬梯,后队跟进,给老子一口气压到墙根!”
“喏!”
......
“杀——!”
赤巾兵的喊杀声,已到百步之内。
墙头上,杨怀仁猛地一挥令旗:
“放箭!”
百十张弓同时张开,精兵弓手与禁军弓手压在后排,箭出如雨,直取抬梯的重兵。
而民壮们的箭,则七零八落地洒出去,十箭倒有七八箭脱了靶。
可就是这零零星星的箭,也把冲在最前头的赤巾兵射倒了十几个。
“好!”
杨怀仁扯着嗓子喊。
“就这么射!稳住了!”
刘满仓蹲在垛口后,只听得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那些人的喘息,听见云梯“咣当”一声搭上墙头的声音。
“近了!都到墙根了!”
韩忠的声音响起来,稳稳当当的,根本听不出慌张。
“滚木,抬起来!”
刘满仓和赵老四咬着牙,把那根滚木抬上垛口。
“放!”
“嘿!”
两人同时发力,滚木翻下墙去。
刘满仓只觉得手上一空,紧接着,墙下传来一片凄厉的惨叫。
“好!”韩忠低喝,“再来!”
第二根、第三根......刘满仓已经记不清自己推下去了多少根。
他的胳膊酸了,可手已经不那么抖了。
“钩镰手!左五垛,云梯上来了!”
有人喊。
刘满仓下意识地往左看去,一架云梯正靠在墙头,梯顶已经冒出半个戴赤巾的脑袋。
“捅!快捅!”
韩忠一个箭步冲过去,手中刀一掠,那贼兵刚冒出头的脑袋,便飞了出去。
血喷了一墙。
“都听好了!”
韩忠抹了把脸上的血,把刀往墙上一插。
“钩镰枪,不是让你们乱捅,看准了梯子顶端,两个人推,一个人捅,推的是梯,捅的是人!”
几个民壮战战兢兢地凑上去,韩忠带着他们,连捅带推。
那架云梯“吱嘎”一声,倒了下去。
“就这么干!”韩忠吼道,“再来!”
刘满仓看着韩忠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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