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见血
这一日,临江关的墙头,始终险象环生。
北墙东段,两架云梯同时架上墙头,七八个赤巾兵嚎叫着翻上垛口,守段的两名精卒带着二十多个民壮反扑,刀砍枪刺,乱作一团。
北墙西段,一名精兵被流矢射中,一时指挥不及,赤巾兵赤巾兵趁势猛攻。
秦烈带人赶去堵口,木栅、沙袋、乱石,能用的全用上了,那一段墙上的民壮死伤了好几个,血迹从垛口一路淌到马道。
关门处,十几个赤巾兵抬着撞木,一次次撞门。
门后的万通带着他那十三骑,人人持刀,背贴门板,听着那咚咚的撞击声,脸色白得像纸。
“万、万火长。”一个兵颤声道,“门不会破吧?”
“破你娘的头!”万通咬着牙,“老子还没娶媳妇,死不了,都给我把刀举起来!”
“咚——!”
又一记闷响。
门没破。
可万通的小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墙头,刘满仓已经挂了彩。
一根流矢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剐去一层皮,疼得他嘶了一声,可手上没停,和赵老四抬起一锅滚油,照着云梯最密的地方,浇了下去。
墙下响起一片惨嚎。
“刘满仓!”韩忠朝他喊,“你他娘的,知道怎么守了吧!”
“知道了!”
刘满仓听到自己的声音,喊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大,还要亮。
“好!”
韩忠哈哈大笑。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日的临江关上,处处皆是。
精卒们穿梭在民壮之间,教他们推梯、砍索、浇油、投石,禁军的弓手们压在后排,箭不虚发,专射那些挥舞着刀督战的头目。
而林安,始终立在那杆大旗之下。
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着,看着。
看着那些前日还缩在墙根发抖的农夫,今日已经能咬着牙,把滚木一块一块地砸下去。
看着那些昨夜还抱着刀睡不着的民壮,今日已经能一边骂娘,一边把登城的贼兵捅下墙去。
兵,不是练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这一日,就是他们见血的一日。
......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攻城的赤巾兵,已经是第三次溃退下来了。
后边督战的骑兵们,砍了几个逃兵,才勉强把队伍重新驱上。
可那股子心气,早已泄了大半。
剩下的,不过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墙下磨蹭。
城头上,民壮们也到了强弩之末。
刘满仓瘫坐在垛口后,两只手抖得端不住碗,灌下两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却无比的明亮。
“娘的。”他咧着嘴,露出两排黄牙,“这守城,也就......也就这么回事!”
“可不是。”
赵老四在一边龇牙咧嘴地笑。
“就是......就是怪累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笑罢,又同时转头,望向北方。
城下,又一批赤巾兵,被督战队驱赶着,朝城墙磨蹭过来。
“都起来!”杨怀仁的声音响遍城头,“贼兵又要上来了!各就各位!”
刘满仓撑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来就来!”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滚木,嗓子里吼出一句不知从哪学来的话。
“来一个,爷爷砸死一个!”
......
两里外,曹锐的中军旗下。
“报少将军!我军已三度攻城,皆被击退!”
曹锐没有作声。
他望着远处那道在暮色里愈发模糊的关墙,眉头拧成了一团。
整整一天。
他亲眼看着,那关墙上的守军,慌慌张张,手忙脚乱,滚木扔得毫无章法,箭射得满天乱飞,云梯两度架上墙头,义军两度登城,那墙头两度都像是要破了。
可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口气。
每一次,都被那伙人拼了命地压了回来。
“少将军。”副将低声道,“天快黑了,收兵吧,弟兄们打了一日,实在......实在攻不动了。”
曹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鸣金。”
“铛铛铛——!”
铜钲声划破暮色。
城下,早已无心恋战的赤巾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去。
曹锐拨转马头,最后望了那关墙一眼。
暮色里,城头上隐隐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接着又被什么压了下去。有人在墙头奔走,有人在搬运伤兵,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照亮了满墙的斑斑血迹。
“少将军,明日如何打算?”副将问。
曹锐勒马回营,声音冷硬:
“明日,定要破关。”
他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那些拖着伤兵、垂头丧气的步卒,忽然道。
“你可看清楚了?”
“少将军指的是?”
“那墙上的守军。”曹锐眯起眼,“今日一日,你可见着几副像样的甲?”
副将一怔,仔细回想片刻,道:“说来也奇,那墙头来来往往,多是布衣青壮,披甲的,当真没几个。方才小的还寻思,莫不是甲都打烂了。”
“打烂了?”曹锐冷笑,“禁军逃命,甲是命根子,烂了也要带身上。你没瞧见么,那墙头上,披甲的守军,至多百余人。剩下的,全是临时抓来的民兵。”
“少将军的意思是,这关内,精兵已不足百余?”
“何止。”
曹锐的语气笃定。
“那伙禁军,一路从东都逃到这儿,死的死,散的散,能剩下多少?昨夜那一千二百步卒一到,我便觉出不对。若关内真是数百精兵,怎会容我的步卒两度登城?怎会滚木乱扔、箭矢乱飞?”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合理。
“今日,是那伙人拼了老命,才堪堪守住。明日,只要我步卒压上,骑兵跟进督战,再一鼓作气——”
他攥紧了拳头。
“此关必破!”
“少将军英明!”
副将抱拳,眼里也燃起了希望。
是夜,曹锐大营灯火通明,酒肉犒赏三军,他当众传令:“明日辰时,全军总攻!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破关之后,人人赏钱一贯!”
营中欢声雷动。
而那黑沉沉的临江关上,林安立在墙头,望着北边那一片灯火,缓缓笑了。
“主公。”
石敢走到他身侧。
“今日一役,民壮死十七人,伤五十三人,精卒轻伤六人,无一阵亡,禁军轻伤九人。”
林安点了点头。
“传令,今夜三更造饭,好生歇息。”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
“渡口那边,可有消息?”
“有。”石敢道,“折姑娘的人傍晚递了信进来,说三艘大船已到,正在日夜渡人,照这速度,明日入夜前,妇孺老弱,便可尽数过江。”
“好。”
林安望着南边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再演一日。”
他转过身,拍了拍石敢的肩。
“明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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