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打关
营地里,篝火压得极低。
白日里还热热闹闹的人龙,此刻鸦雀无声,流民们挤作一团,连孩子都被大人死死捂在怀里,不许哭出声,空气的氛围变得无比的紧张。
中军帐前,火把插了一圈。
林安把人都召齐了。
“北边五十里,千骑追兵。南边十里,临江关闭门。”
他开口,声音不高。
“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只有火把烧得“噼啪”响。
“都说说,这局,怎么破。”
孟策第一个出声:“不能等。千骑夜里歇马,五更开拔,明日中午就能到关下。若我们被堵住,前后包夹,插翅也难逃。”
“只能打关,就趁今夜。”秦烈接话。
“可打了关呢?”石敢道,“咱们带着几千流民,走出二十里,追兵的骑兵就撵上来了。旷野上一围,跑都没处跑。”
林安没有作声。
他低头看着舆图,指尖从临江关的位置,缓缓向南划去。
二十里外,汝州。
汝州之南,澜江。
“打关。”他抬起头,“今夜子时,拿下临江关。流民连夜过关,向江边去。”
“然后咱们——”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
“守关!”
只要他们能趁夜破关,三百精兵完全可以凭借地利堵死那一千轻骑。
步兵攻城,骑兵破阵。
杨怀仁手下的那几百民壮让他们野战不行,但守城已经堪堪够用。
折三娘也在这时开口。
“林公子。”她的声音依旧清冽,不疾不徐,“日前行至半途,三娘已遣福伯带两个老成的伙计,扮作行商,先行往汝州去了。”
“我折家在汝州南渡口,常年泊着商船。福伯此去,是调船。若一路顺遂,此刻渡口应有折家三条大船候着,每条船,可载数百人。”
林安微微颔首。
这事前些天折三娘就跟他说过,三条大船,先送女眷伤员,再一趟一趟地渡流民。
只要守住临江关三日。
这几千人,就能全数送到江对岸!
“好。”林安重重点头,“折姑娘,渡船之事,就托付给你了,到了江边,务必先渡妇孺。”
“三娘明白。”折三娘敛衽一礼。
议事散了。
万通是咬着牙找上来的。
“林将军。”他搓着手,脸色灰白,“我万通......这回是真上了贼船了。后头那两关的兄弟,往后见了我们,非把我们活剐了不可。”
他顿了顿,忽然一跺脚。
“罢!老子这条命,卖给您了!今夜打关,我们十三骑,跟您冲头阵!”
林安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他拍了拍万通的肩膀。
“万火长,是贼船还是弃暗投明还未可知,说不定我等过了这关,就是海阔天空,到时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我呢。”
“但愿如此。”
万通一脸麻木,显然是对林安的话半个字都不想信了。
林安正要去点兵,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他回头。
火光下,萧盈站在三步外,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
萧珺和萧瑶姐妹一左一右,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两个小脑袋。
“恩公。”萧盈的声音很轻,“你......你又要去打仗了?”
“放心,天亮前,我就回来。”
“骗人。”萧盈瘪了瘪嘴,“你每次都说没事,每次回来,身上都是血。”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踮起脚,塞进林安手里。
是个小小的平安结,红绳编的,针脚有些歪。
“这是我和珺儿、瑶儿一起编的。”萧盈低着头,耳尖发红,“你......你带着它,就不许有事。”
林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好。”他把它贴身收好,郑重道,“我带着。”
萧瑶从萧盈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补了一句:“林将军,你可一定要赢呀!”
“一定。”
林安笑着揉了揉她俩的脑袋,翻身上马。
荀婉一直站在帐边,没有过来。
她只是望着他,像以往每一次出征前那样,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四个字:
“务必平安。”
“好。”
林安朝她一点头,一抖缰绳,没入了夜色。
子时。
夜黑如墨,云层压得极低,连星子都不漏一颗。
临江关上,火把彻夜不熄,把两丈高的关墙照得一片通明。
郭北立在墙头,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天。
白日里那几个游骑的话,还在他耳边打转,一伙打着曹字旗的假义军,正带着女眷朝他守住关隘过来,里面有大帅要抓的人。
游骑传来的信息还着重强调。
这伙贼人尤擅夜袭,务必不要给任何可乘之机。
郭北不敢大意,即刻闭了关门。
双岗,明哨,暗桩,全加了一倍。
可人会累。
子时一过,墙头上的兵,一个两个,脑袋都开始往下点,郭北自己也打了个哈欠,他揉着眼想,这伙贼人真想打关,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关内守军千人,怎么都能撑到援军赶到。
这伙贼人带着几千流民,插翅都难飞了。
他这样想着,转身下了关墙,打算回屋眯上一会儿。
就在郭北转身的刹那。
关西的陡崖下,一片更黑的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朝上攀。
临江关筑在两山夹峙的窄口上,东边是刀削似的峭壁,西边是澜江支流冲刷出的陡崖,守军仗着这地势,只在东西两角各设了一座望楼。
沈夜贴着崖壁,像一只壁虎。
指尖抠进岩缝,脚尖踩实凸石,十多名精兵斥候跟在他身后,一尺一尺地往上挪,江风灌进谷里,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恰好盖住了攀援的声响。
不能点火,不能出声。
半个时辰。
从崖底到墙头,他们用了整整半个时辰。
沈夜的头顶,已经能看见垛口的火光了。
他衔着短刀,探出手,扣住垛口的边缘,缓缓把头探了上去。
三步外,一个哨兵正靠着垛口,脑袋一点一点。
沈夜没急着动。
他在等。
“呼——”
一阵穿谷的风,把火把吹得齐刷刷一歪。
就在这一瞬间,沈夜翻上了墙头,短刀如毒蛇吐信,那哨兵只觉得颈后一凉,身子便软了下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几名斥候,自西墙而入,像十几道黑烟,沿着墙顶与马道,无声地漫向南去,所过之处,哨位一个接一个地哑了下去。
关北,半里地外。
林安静静地立在黑暗中,身后是蓄势待发的全军。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墙头。
二十六个日夜。
二十六份精兵之力,尽数加于他一人之身。
此刻的他,目力之锐,已近乎非人。
这浓得化不开的夜,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灰纱。
他能看见墙头火把的每一次晃动,能看见垛口后人影的每一次换防,能看见沈夜翻上墙头时,那柄短刀在火光里一闪而没的寒芒。
他抬手。
身后,十几辆堆满枯草、浇透油脂的板车,被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关墙东西两侧。
“点火。”
低语落下的刹那,东西两侧,三堆草垛,几乎同时燃起。
火光冲天!
那火势借着江风,呼地一下窜起三丈多高,把半座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而关墙上,正对着火光的那一排守军,眼睛被灼得一片花白。
“敌袭——!”
凄厉的嘶喊,撕破了关上的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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