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周雄:这他娘的是溃兵?
与此同时,双峰关。
周雄站在关墙上,望着北方官道尽头渐渐腾起的黄尘,一言不发。
他身旁,一个游骑什长单膝跪地,正低声禀报:
“都头,那支队伍,距关已不足五里。小的亲眼数过,骑兵,足有上百,披甲步卒,也在百数之上,另有青壮数百,拖家带口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
周雄的面色变了。
上百骑兵?
上百披甲步卒?
数百青壮?
这哪是什么溃散的禁军?
这分明是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他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了松。
昨日胸口里的狠劲,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想起那三个逃回来的队正,想起千军万马四个字,想起那个黑马上的杀神。
应该......就是这支人马。
“都头。”那游骑什长咽了口唾沫,“咱们......打不打?”
打?
周雄瞥了他一眼。
拿他手下那几百个连枪都端不稳的盐丁,去打上百铁骑?
他娘的,嫌命长么?
“传令。”周雄面无表情道,“撤了鹿角,开了拒马。”
“啊?”
“啊什么啊?”周雄一脚踹过去,“人家带着流民,打着曹字旗,那便是我义军的袍泽。自家兄弟过路,哪有刀兵相向的道理!”
那什长被踹得连连后退,慌不迭地跑下去传令了。
周雄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甲胄,又揉了揉脸,直到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这才大步下了关墙。
他走到关门处,等了片刻。
官道尽头,那面“曹”字大旗,破尘而出。
旗后,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而来。
当先一骑,通体乌黑,四蹄踏雪。
马背上的年轻人,玄甲长刀,目光如电。
周雄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幸好。
幸好他反应快。
隔着老远他就看得分明。
那百来骑,人如松,马如龙,缰绳一勒,齐刷刷驻马,甲叶声都只响了半拍。
那百名步卒,列阵而行,步幅一般齐,刀枪雪亮,杀气凛然。
这他娘的叫溃兵?
他手下那几百盐丁,跟人家一比,就是一群扛锄头的泥腿子!
真摆开阵势,都不用步卒上前。
光那一百精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他这七八百人,犁个来回!
周雄心里骂了句娘,面上却堆起笑来。
他整了整甲胄,独自上前几步,在离林安数丈处站定,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老练的圆滑:
“前面的将军,有礼了。某家虎字营都头周雄,奉令驻守此关。敢问将军,是哪一路的人马?旗号为何,将主是谁,又因何事,要打某这双峰关过?”
他问得客气,可关门处,几十名弓弩手的手指,仍搭在弦上。
林安没有急着答话。
他打量着这个都头,与徐雷一般,披半身鱼鳞甲,挂都头腰牌,可那双眼,比徐雷多了几分阴狠,笑纹堆在脸上,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是个难缠的主。
林安下了马,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同样隔着数步,抱拳还礼。
“周都头有礼。在下陈彪,乃大帅第十七子曹章将军麾下先锋。奉我家将军之令,护送梦州折家小姐南下回乡。”
他侧身,朝队伍后方那辆灰布马车一指。
“至于旗号——”
他笑了笑,指指头顶那面猎猎作响的“曹”字旗。
“都头不是瞧见了么。”
“哦?”
周雄顺着他的手望了望那面旗,又望了望队伍后方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忽然笑了。
“陈先锋,好大的排场啊。”
他往前踱了两步,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犹疑。
“护送一位小姐,带百骑、带百甲,还带着这许多流民,某在这南道上驻了半个月,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阵仗。”
“实不相瞒,昨夜某接了个信儿。”
“说这北边,出了伙冒充义军的贼人,端了某手下一支剿匪的人马,杀了某两百弟兄。”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林安脸上。
“不知陈先锋,可曾听闻?”
话音落下。
关墙上下,刀枪林立,空气骤然绷紧。
林安身后,石敢、秦烈等人的手,齐齐按上了刀柄。
马上的骑兵们,身子微微前倾,只等一声令下。
林安却像没听出那话里的刀锋似的,挑了挑眉,露出个恰到好处的讶色:
“还有这等事?陈某一路南下,倒是不曾听说。”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周都头也知道,这年头,南来北往的溃兵多了去了。不少人冒充义军,为非作歹。真说起来,咱们义军的名声,就是被这些混账给败坏的。”
“都头若是为追查这伙人犯愁,陈某倒愿效力。”
“只是——”
“如今陈某奉令护送折家小姐,又带着这许多投奔的流民,实在抽不开身,等陈某了结了差事,回头再来与都头,共剿此贼!”
“周都头觉得如何?”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雄看着他,脸上的笑,僵了僵。
如何?
不如何。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支人马,九成九就是杀他两百人的真凶。
那匹黑马,那几个队正见过。
那身玄甲,那几个队正描述过。
可他敢挑破么?
不敢。
那百骑已经摆开了阵势,刀出鞘,只消他一个眼神不对,这关,就要变成修罗场。
他送给徐雷的消息还没回信。
但说到底,这么多人,能轻易绕开徐雷设的关隘吗?
还不是徐雷看这批人不好惹,直接放过来的?
徐雷都不管。
他闲出蛋来了去管?
周雄的喉头动了动,片刻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陈先锋果然爽快,某不过是随口一问。”
他上前两步,亲热地拍了拍林安的小臂。
“这年月,真假难辨,某既守着这关,少不得要多问几句,陈先锋莫怪。”
“都头职责所在,陈某明白。”林安笑道。
“那便好,那便好!”周雄连连点头,侧身一让,“陈先锋,请!”
“都头,请!”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洞开的关门走去。
一个笑得如沐春风,一个笑得坦荡磊落。
关墙上,弓弩手们张弓搭箭的手,终于悄悄垂了下去。
晨风过谷,卷起一阵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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