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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藏在赤巾贼里的皇后和公主


槐水县离林子不过七八里路。

可这七八里,孟策三人走得并不轻松。

脱了甲胄,赤着脚,裹一身破衣,倒还没什么。

难的是饿。

三天粒米未进,肠胃像被掏空了似的,走不了半里,腿肚子就发软,眼前的树影直打晃。

侯三和赵五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扶着一个,脚步虚浮,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

好在天色大亮之前,三人终于远远望见了槐水县的城墙。

灰扑扑的土墙不算高,城门洞开,无人把守。

可还没走近,风里先送来一股香味——

米香。

实实在在的米香,混着柴火气,从城西方向滚滚而来,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三人同时站住了脚。

“校尉......”侯三的喉头狠狠一滚,“您闻见没有?”

孟策没作声。

他只觉这香气像只钩子,从鼻子里钻进去,一路勾着心肝脾肺,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翻腾起来。

饶是他定力过人,也咬紧了后槽牙,才没当场失态。

“走,进城。”

三人混在稀稀拉拉的人流里,进了城门。

越往城西走,人越多。

等到了那施粥的空地边上,饶是孟策早有准备,也吃了一惊——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口白汽蒸腾,稠粥在里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一条长队从锅前直排到街尾,少说上千号,却意外地不算乱。

几个臂缠白布的民壮,提着木棍,在队列两侧来回走,见有人插队,便扯着嗓子喝骂,见有老弱被挤,又上前扶一把。

“走什么神呢!”

孟策三人还没站稳,一个黑脸民壮已经大步走到跟前,木棍往地上一顿,不耐烦地呵斥:

“没瞧见那边的规矩?想喝粥,先去登记,领了号牌,再过来排队!谁也不许乱挤!”

孟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队伍最前头,粥棚旁边,支着一张破旧的条案,条案后头,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靛蓝绸袍,料子是好料子,只是皱巴巴的,还沾着几点墨渍。

那年轻人执着一杆笔,苦着一张脸,正挨个给排到面前的难民登记。

“姓名?哪里人氏?家中几口?”

“张......张二狗,宣水西岸的,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张二狗,独户。去,领号牌。”

“下一个。”

那年轻人头也不抬,笔走如飞,脸上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此人正是折昂。

折三娘见林安手里缺能写会算的人,一声令下,就把这位折家大公子“请”了出来。

折昂起先还梗着脖子,说自己是堂堂折家嫡长子,弃笔从戎也就罢了,怎能做这书吏的勾当?

折三娘只淡淡回了一句,大兄若不写,车马钱粮,往后便都去寻大兄要。

折昂立刻闭了嘴,乖乖坐到了条案后头。

只是那脸色,苦得能拧出水来。

孟策收回目光,心里已有了计较。

这伙人规矩森严,施粥设卡、登记造册,样样井井有条。

这等做派,寻常赤巾贼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可若说是官兵......这满场的“曹”字旗,又是怎么回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领着侯三、赵五挤到条案前。

“姓名?”

“李......李达。”孟策随口胡诌了个名字。

折昂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面黄肌瘦、蓬头垢面,与满场的流民别无二致,便没多问,提笔记了,又补问一句:“家中几口?”

“三口。”

“李达,三口。去,领号牌,后头排队。”

孟策领了三块号牌,正要寻个由头四处转转,打探打探,一转头,却正对上侯三、赵五两双眼睛。

那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十几步外的大锅,眼珠子都绿了。

侯三的肚子咕噜一声,响得街对面都听得见。

赵五更是不堪,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孟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三天,他自己嚼草根咽树皮,身子早就亏空了。

手下这两个兄弟,一个探路跑了一整夜,一个跟着他摸爬滚打,饿得前胸贴后背。

若再不让二人吃上口热的,莫说打探消息,怕是连城都走不出去。

“罢了。”他低声道,“先讨碗粥喝。”

三人排进了长队末尾。

这一排,就是小半个时辰。

队伍挪得极慢,孟策却正好借此机会,把四周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放粥的锅口,立着几个披甲的精卒,执刀而立,纹丝不动,那站姿、那眼神,是真正阵上滚过的人才有的。

粥棚两侧的屋顶上,还伏着暗哨,角度刁钻,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来。

孟策越看,心头越是紧张。

这哪是乌合之众?

这分明是一支军纪严明到极点的精锐。

“前头的!说你呢!发什么愣,轮到你了!”

孟策猛地回神,不知不觉,他已经被推到了最前头。

一股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稠粥的香气浓得发腻,他下意识地递出破碗,正要低头道谢——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施粥的,是两个人。

两个女子。

右边那个稍矮些,青布襦裙,袖口挽到手肘,正舀起一勺稠粥,稳稳地倒进前头难民的碗里。

她脸上沾着几道灰,头发只用根木簪胡乱绾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侍女打扮。

可那张脸......

孟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即便抹了灰、穿了布衣,那眉眼、那神气......

这是平乐公主,萧盈!

孟策只觉得血往头顶一涌,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声“公主”几乎要脱口而出——

“发什么愣?”

旁边一个精卒皱眉,低喝一声,“快些,后头还排着几百号人呢。”

这一喝,像兜头一盆冷水。

孟策猛地闭上了嘴。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行伍,电光石火之间,已把无数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颤着手把碗递上前去。

“谢......谢过姑娘。”

萧盈朝他甜甜一笑,利索地舀满一碗:“拿稳了,慢些喝,仔细烫着。”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春阳,落在孟策眼里,却叫他心头又酸又烫,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敢多看,低头退到一边,装作用袖子擦汗,目光却死死黏在萧盈身后。

公主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比萧盈高挑半头,同样荆钗布裙,脸上沾着灰,却遮不住通身的气度,她时不时低声呵斥萧盈一句:“阿盈,把袖子再挽高些,别蹭了锅沿。”

萧盈便吐吐舌头,乖乖照做。

孟策从未见过当今皇后,因为当今皇后刚与陛下成婚,就一直居于深宫之中,他们这种外廷的禁军自然没有机会见到对方。

但萧盈他的确是见过的。

毕竟先帝对自己这个小女儿颇为宠溺,平时外出狩猎,又或者去西京避暑的时候,常常会带上对方。

他们作为禁军随行,偶尔也能远远的见到几面。

此刻,他望着这两道身影,一个猜测已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能这般名正言顺地呵斥平乐公主的......

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与帝驾失散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这般相像,还有那名字......

阿盈?

皇后与公主,竟都在这支“赤巾贼”的队伍里。

而且,在施粥!?

孟策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念头搅作一团,手脚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

“走。”

他低喝一声,抓起侯三、赵五,转身就走。

两人正抱着粥碗狼吞虎咽,被他一拽,差点泼了一身,却又不敢违逆,只能一边小跑,一边吹着气,一边把碗往嘴里倒。

三人拐进一条背街的小巷,孟策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不能认。

眼下这个局面,若是喊破了两位主子的身份,满场流民、满城耳目,立时就是一场大祸。

那些赤巾装扮的兵卒是何来路?

他们知不知情?

那“曹”字旗是真是假?

若不先把这些弄个明白,贸然相认,只会害了公主和皇后。

他回头望了一眼粥棚方向。

晨光里,那两个荆钗布裙的身影,正一勺一勺地,往一个个破碗里添着粥。

孟策的眼眶,倏地热了。

孟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粥棚两侧,几道目光,已不动声色地追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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