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孟策
入夜时分,派去县城方向打探的斥候,终于回来了。
斥候姓侯,排行老三,人都叫他侯三。
这人本是京畿猎户出身,脚程极快,眼也利,是孟策手下最得用的探子。
可今日,侯三回来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校尉......水......先给口水......”
有人递过个瘪水囊,侯三仰头灌了两口,才喘匀了气。
众人呼啦啦围了上来,几十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全盯着他。
“怎么样?那县城里什么情形?”周队正抢着问。
侯三抹了把嘴,脸上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情。
“校尉。”他转向孟策,喉结先滚了一下,“县城叫槐水县,就在东南七八里处,小的从北边的豁口摸进去的。城里......被一伙赤巾贼占了。”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多少人?”孟策问。
“甲士模样的一百多号,还有几十骑,打着曹字旗,刀枪雪亮。”侯三道,“可怪就怪在,这伙人不抢、不杀,反倒......反倒开仓放粮。”
“放粮?”周队正以为自己听岔了,“曹贼的人,放粮?!”
“千真万确。”
侯三咽了口唾沫。
“城西的空地上,架着十几口大锅,从早熬到晚。锅里是稠粥,稠得立得住筷子。满城的百姓都出来领粥了,排着长队,一队接一队......”
他说到这里,喉头猛地一滚,声音都变了。
“那粥香啊......”
侯三闭上了眼,像是又闻见了那气味,鼻孔不自觉地翕动着。
“小的趴在离城西不到百步的墙头上闻着,那米香混着热气,顺着风往鼻子里钻,直往人心里头钻......那锅里煮的,是实实在在的米,是稠的,不是稀汤......”
“咕咚。”
不知是谁,重重咽了口口水。
这声音像会传染,林子里响起一片吞咽声。
有人不自觉地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狠狠掐着自己大腿,把脸别到一边去。
三天了。
三天没沾一粒米,光喝草根汤、啃树皮。
此刻听侯三讲那满城的粥香,比刀架在脖子上还叫人受不住。
侯三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说到粥,肚子咕噜噜一阵响。
他捂了捂肚子,声音发涩:“还有......城里的存粮,堆成山。小的瞧见那伙赤巾贼的车马上,一袋一袋,全是粮。就今儿个一天,他们光放出去的粥,就够......就够咱们这百十号人,吃上十天......”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梢。
一百多号汉子,眼睛都亮了,亮得瘆人。
可这亮光只闪了一瞬,又齐齐暗了下去。
粮是多。
可那是贼的粮。
如今朝廷的兵,去抢贼的粮?还是去求贼的粮?哪一条,都是死路。
周队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孟策身上。
孟策靠着树干,垂着眼,半晌没动。
火光没有,天刚亮,他的脸半隐在树林的阴暗里,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
“先别忙。赤巾贼放粮,不合常理。曹鹏的人一路烧杀,什么时候发过善心?这伙人来路不明,行的又是收买人心之事,图谋必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若是个圈套呢?若那粥里下了药,只等饥民和咱们这样的人自投罗网呢?”
众人心头一凛。
“可......”周队正到底没忍住,“校尉,就算是圈套,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弟兄们......实在是熬不住了。”
孟策没应他。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晨风送来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抽了抽鼻子,不知是错觉,还是风真的从那座县城里卷来了一丝米粥的甜香。
“饿着肚子,什么都做不成。”孟策低声道,“要过这一关,先得弄明白,那县城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某,亲自去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校尉不可!”周队正第一个急了,“您是主将,若有个闪失......”
“正因为某是主将,才要亲自去。”
孟策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这伙人是敌是友,是真是假,关系着咱们一百一十骑和两位小主的生死。”
“这等事,某不亲眼看看,心里没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饿得脱形的脸。
“再者,只有某亲自去了,才看得出门道——那伙人的甲胄如何,哨位如何,军纪如何,是真放粮救济流民,还是做戏。”
“校尉,小的跟您去!”侯三第一个站起来。
“还有我。”周队正也往前一步。
孟策摇了摇头:“去的人多了,反惹眼,某只带两人,扮作流民,混在领粥的人堆里进去,侯三认路,算一个。”
他看向周队正。
“周越,你留下。若某天黑前没有回来,你立刻带着两位小主往西走,进山,别回头。”
周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校尉!”
“这是军令。”孟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若真有个万一,两位小主,就托付给你了。你便是爬,也要把她们送到荆关。”
林子里一片死寂。
半晌,周越猛地一抱拳,声音发哽:“校尉放心。周越在,两位小主便在!”
孟策点了侯三,又点了个叫赵五的老卒。
三人脱了甲胄,只留贴身的破衣。
孟策又亲手把三人的脸抹上黄泥,抓乱了头发,再把刀藏进烂布里裹着,夹在腋下。
远远一看,活脱脱三个饿惨了的流民。
临行前,孟策走到青石旁,朝两位小主单膝跪下。
“小主。末将去一趟前头的县城,探探虚实。短则半日,长则天黑之前,必定回来。”
萧珺早已站了起来,她扶起孟策,仰着那张稚气未脱、却沉静得过分的脸,轻声道:“孟校尉,此去切莫逞强。能探则探,不能探,便速速回来。”
“珺姐儿说的是。”柳嬷嬷也急急道,“那赤巾贼占的城,多险哪!校尉可千万要当心......”
孟策郑重点头:“小主放心。”
他正要起身,衣角忽然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是萧瑶。
小姑娘不知何时从姐姐身后探了出来,仰着脸看他,那双与姐姐一般无二、却总带两分俏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孟校尉。”
她把什么东西往他手心里塞,声音软糯,却执拗得不容拒绝。
“这个......你带着。”
孟策低头一看。
是那小半块麸饼。
已经压得变了形,边角还缺了一小块,想是饿极了时,被人掰去尝过一口。
孟策的喉头猛地一堵,这个刀枪丛里滚过来、断了粮都没皱过眉的汉子,眼圈竟倏地红了。
“小主......”他哽着嗓子,“这是您和珺小主最后的口粮......”
“嬷嬷说了,进了城,就有粥吃。”
萧瑶认真地看着他,两颊梨涡一闪,笑得没心没肺。
“你吃了饼,才有力气回来接我们呀。”
孟策捧着那半块饼,只觉手心烫得像捧着一团火。
他不敢再看小姑娘的眼睛,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把饼贴身收好,大步朝林外走去。
侯三、赵五,一左一右跟上。
三道身影,一转眼便没入了夜色里。
身后,萧珺牵着妹妹的手,站在青石旁,目送那三道身影消失。
“阿瑶。”她忽然轻声问,“你怕不怕?”
萧瑶往姐姐身边缩了缩,老实道:“怕。”
“姐姐也怕。”
萧珺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却依旧稳稳的。
“可孟校尉会回来的,父王说,孟校尉是天下最重信的人,他答应的事,一定能做到。”
夜风穿过老林,卷起满地的枯叶。
东南方向,槐水县城的方向,仿佛真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米香,混着风,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萧瑶吸了吸鼻子,忽然小声说:
“姐姐,我好像......闻见粥的味儿了。”
萧珺没说话,只把妹妹揽得更紧了些。
两个一般无二的小小身影,并肩立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两株在荒林深处,静静抽芽的嫩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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