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禁军
槐水县城西北七八里,有一片连绵的老林子,林深草密,人迹罕至。
一伙禁军残部,正藏在其中。
此刻天刚擦亮,林子里没有火,没有灯,一百多号人倚着树干、枕着刀鞘,横七竖八地歇着。
说是歇,不如说是熬。
人人的脸都是菜色,眼眶深陷,颧骨高突,甲胄上刀痕剑迹层层叠叠,衬里的人早被血和汗浸得又硬又板,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馊气与铁腥混合的味儿。
二十余匹瘦马拴在林子最深处,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支棱出来,垂着头,连嚼草的力气都省着。
其余的坐骑,早在过去这些天里,一匹接一匹地,被杀了充饥。
林子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铺着一领洗得发白的毡子。
两个女孩儿并排坐在上头。
二人是一般无二的脸,恰如镜里镜外,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未成,纤腰一握,像早春新发的嫩柳,怯生生的,偏又带着天家血脉里洗不去的矜贵。
虽然改了装束,只穿着灰扑扑的粗布小衣,头发用布条草草绾着,可那两张脸往灰暗的林子间一衬,依旧亮得教人不敢直视。
年长半盏茶的姐姐,眉心偏左生着一粒比米还小的朱砂痣,衬得整张脸愈显清雅。她坐得端端正正,两手叠在膝上,一双眼睛望着林外沉沉的天色,不哭,不闹,眉宇间是与年岁全然不符的沉静。
妹妹却坐不住。
她与姐姐一般无二的眉眼,偏生眼尾多出两分俏皮,未语先笑。
只是此刻,那点俏皮早被磨得只剩疲惫。
她整个人半倚在姐姐肩上,右耳垂后头那颗小痣在暮色里几不可见,两颊的梨涡也寻不见了,只剩一张尖下去的小脸,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姐姐......”她哑着嗓子,“我饿。”
姐姐没说话,只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拢了拢,另一只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
这二人,正是大晟楚王萧行的双生嫡女。
嘉柔郡主萧珺与昭阳郡主萧瑶。
一旁守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青灰襦裙,发髻抿得一丝不乱,虽也憔悴,通身却仍看得出宫里调教出来的规矩。
她是二女的乳母柳嬷嬷,此刻正跪坐在青石边,怀里紧紧搂着个灰布小包,像搂着什么性命攸关的东西。
“小主再忍忍。”柳嬷嬷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灰布包,露出里头一小块压得变了形的麸饼,饼上还带着她体温,“就剩这半块了,您和珺姐儿分着吃些,啊?”
萧瑶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饼,喉头滚了滚,却把脸埋进姐姐肩窝,闷声道:“不吃。方才嬷嬷给珺姐姐的,她一口没动,都给我了。我若再吃,姐姐就要饿坏了。”
“阿瑶乖,姐姐不饿。”萧珺终于开口,声音虽软,却轻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水。
柳嬷嬷听得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她伺候这两位小主十三年,从她们落地那日起,便再没离开过半步。
两位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可这些日子,路越走越险,粮越吃越空,这双孩子却一日比一日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不远处,一道身影倚树而立。
那人三十出头,一张方脸被风霜磨得粗粝,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甲胄残破,却站得笔直。
他望着南边,久久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桩子。
正是禁军校尉孟策。
孟策的命,是楚王给的。
六年前,他还是宣德门一个看门的禁军小卒,上头有人克扣军饷,他气不过,冲撞了班头,反被人构陷偷盗府库,下在大理寺狱里,只等秋后问斩。
是当时路过的大理寺卿多嘴,把案子呈到了御前。
满朝文武无人理会,唯独楚王萧行上了道奏疏,说此案蹊跷,请旨重审。
案子重审了三日,沉冤得雪。
构陷之人锒铛入狱,孟策无罪开释,还因祸得福,补了个校尉的缺。
自那日起,孟策这条命,就姓了萧。
东都城破那一夜,赤巾贼从南门蜂拥而入,满城火光,楚王萧行亲自把两个女儿送到孟策面前,身后只带着百来个王府卫队。
“孟策。”
那个平日里温温吞吞、与世无争的王爷,那夜只说了一句话。
“替本王,送她们走。”
然后他便翻身上马,带着王府卫队,头也不回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那是孟策最后一次见到萧行。
后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先说有赤巾贼杀入宫城,王爷率卫队死战于宫门,后又说王爷重伤被擒,押在曹鹏大营,再后来,各种说法都有,只是再没有一条,是准信。
孟策顾不上去求证。
他带着三百余骑,护着两位小主,从南门杀出。
贼兵如潮,追骑如蝗,他们边打边退,一路西奔,想去追帝驾。
三百骑先在东都城外的那场遭遇战里折了些人,又在宣水以北的一次伏击里又折了一些,等到了宣水边上,只剩一百五十余人。
过了宣水,噩耗传来。
曜关被曹鹏二十万贼众与西京禁军对峙封死,西去之路寸步难行。
孟策当机立断,改道南下。
绕梦州,出荆关,折返西京。
这条路,比直行远了何止一倍?
可那时他手里还有一百三十骑,人人有马,走得动,甩得开,未必不能成事。
他万没想到,这南下之路,会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乱兵、溃卒、山匪、关卡。
人越打越少,粮越吃越薄。
先是马料断了,后来人粮也断了,只能杀马。
第一匹马倒下的时候,几个老卒抱着马脖子哭。
到了第八匹、第十匹,没人哭了,只剩沉默地分割,沉默地下锅。
三天前,最后一口正经粮食,被孟策下了死令,不许动,留给两位小主。
三天来,这一百一十人,靠的是挖草根、剥树皮、煮马骨熬汤。
草根苦,树皮涩,马骨汤寡得像刷锅水。
吃下去,肚子胀,身上却没半分力气。
白日里有士卒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就再没起来。
可这些禁军,是萧行亲手挑出来的,个顶个的忠勇之士。
三天断粮,却没有一个人碰过那半块麸饼。
而真正把孟策逼上绝路的,是今天早晨。
前出探路的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由此往南不足三十里,官道上被赤巾贼设了卡,整整一队人,逢人便拦,手上还拿着画像,见着年轻女子、甲士模样的队伍,便盘查个底朝天。
孟策远远地去瞧过一眼。
那卡子设得极刁,正卡在两山之间的官道上,绕不得。
卡子后头,还有贼骑往来游弋,少说几十骑。
他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底。
这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还能是冲着谁?
“校尉。”
一个姓周的队正凑上来,沙哑着音道:“这关硬闯不得。咱们这些人,三天没吃一口正经粮食,弓都拉不满,马也跑不动。就算冲得开这一道卡,后头还有第二道、第三道。一旦动了手,行迹就全露了,曹鹏的贼众不消半日,就能把咱们围死在这南道上。”
孟策没作声。
他何尝不知道。
可这前路被堵死,后路尽是贼兵,西去曜关是死地,东归东都更是羊入虎口。
一百一十骑,被牢牢地困在这片林子里。
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粮已断,人已疲。
再熬下去,用不着敌人来打,自己就要先垮在这荒林之中。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起城破那夜,楚王萧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背影。
“替本王,送她们走。”
这七个字,就是压在他肩上的山。
他孟策这条命,是王爷给的,王爷如今生死不知,两位小主,就是他唯一的念想。
便是死,他也要把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出这尸山血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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