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征粮
城门洞开。
林安率队缓缓入城,两旁的铺面十有八九被火烧过,焦黑的房梁斜插在断墙里,几扇烧剩一半的门板,在风里吱呀作响。
街上没有人。
但两侧的巷子深处、残破的屋脊后头,一双双眼睛正透过墙缝,怯生生地打量他们。
“陈先锋。”万通打马上前,指了指前头的街口,“这便是大帅说的头一个镇子。兵灾之后没跑掉,窝在城里的少说两千口子。”
林安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猛地勒住了马。
风里,有哭声。
极轻,极细,断断续续......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间半塌的祠堂,门槛上坐着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那孩子含着她的指头,吮得吱吱响,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这一队赤巾兵,她没有跑,也没有喊。
她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又往衣裳里拢了拢。
林安的手,在缰绳上攥出了青筋。
......
队伍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扎了下来。
架起了锅。
消息一传开,藏着的流民陆陆续续从废墟里钻出来。
一开始还怕。
但都快饿死了,真的要死,倒不如做个饱死鬼。
到了傍晚,杨怀仁一报数,林安只觉得天旋地转。
“主公,城里的流民,少说三千,加上我们现在队伍里的......”
“多少?”
“怕是六千出头了。”
六千张嘴。
林安仰头望天,半晌没说话。
他现在总算明白,徐雷为什么肯把十几个骑兵借给他,还笑得那么痛快。
娘的,这哪里是买卖?
更让他头疼的是,万通找上门来了。
“陈先锋。”万通搓着手,笑得殷勤,“弟兄们跟着您走了这些天,如今人也收拢了,这折家的粮......到底怎么个算法?”
林安早料到有这一问。
他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卷纸展开——那是一纸契书,白纸黑字,底下盖着折家的大印。
“万爷请看。”林安指着契书,“折家小姐与曹将军立约,凡收拢流民,按名册造籍,一人一石。到了梦州,凭册兑粮。”
他又翻出一本册子。
“这是名册,今日收了多少,册上便记多少。万爷若不信,尽可查验。”
万通不识字,把契书横看竖看,最后只认得那方鲜红的印,脸上立刻堆起笑来:“信信信!陈先锋做事,那叫一个讲究!”
把人打发走,林安收了契书,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契书是真的,折三娘连夜写的。
印也是折家真印。
可到了梦州,兑不兑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务之急,是这五千人,明天吃什么。
他唤来沈夜。
“去看看,这城里哪里还有粮,我不管对方是豪绅还是富商?”
林安足足等了一天,才等到沈夜回来。
“主公!”
“如何?”
“有。”沈夜低声道,“城南,钱记粮行。小的夜里摸进去看过,后头院子里有个大地窖,存粮少说千余石。前后养着三十多个打手,个个带刀。”
“千余石?”林安眼睛一亮,随即眯起,“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粮商,哪来这么多粮?”
“我打听过,城没破时,钱家就囤粮。城破了,他也没跑,把粮全转进了地窖,然后傍上了义军的某个都头。”沈夜道,“如今城里的流民,买他半斗米,得卖儿卖女。前几日,粮行门口还挂着一排人头——说是偷粮的,被活活打死了。”
林安的脸色,沉了下去。
半晌,他缓缓笑了。
“好。”
“好一个钱记粮行。”
......
一大早,林安就点齐人马。
石敢率四十精卒,加上万通那十三骑,刀枪齐整,杀气腾腾,直扑城南。
钱记粮行占了半条街,青砖高墙,大门上包着铜皮,三十多个打手一字排开,当先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是钱家老爷。
他倒是不慌,见了这许多兵,反而堆起笑来:
“军爷!军爷驾到,有失远迎!”
一挥手,两个伙计抬上一口箱子,哗啦打开,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一二百两。
“小小心意,军爷拿去给弟兄们买酒。钱某与贵军,素来是有交情的。”
“虎字营的几位军爷,也是常来常往......”
万通一听“虎字营”,脸色微变,偷眼去看林安。
林安却连眼皮都没抬。
“钱老爷误会了。”他慢条斯理道,“本将不是来打秋风的。”
“本将,是来征粮的。”
“征......征粮?”钱老爷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帅有令,义军过境,就地征粮,以充军实。”林安字字清晰,“钱老爷囤粮千石,全城皆闻。如今义军西征在即,正是用粮之时。本将今日来,是给钱老爷一个报效大帅的机会。”
钱老爷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身后的打手们按着刀,却没有一个敢动。
“军爷!”钱老爷扑通跪下,声泪俱下,“那些粮,是小人一家老小的命啊!军爷高抬贵手,小人愿献粮......一百石!”
“一千石。”林安淡淡道。
“军爷!军爷开恩啊!”
“两千石。”林安直接把数额翻倍,抬眼看向那三十几个打手,“还是说,钱老爷觉得,你们这三十几把刀,挡得住本将身后这些虎贲?”
话音未落,身后四十精卒齐齐上前一步。
甲叶铿锵,杀意如霜。
打手们的腿,先软了。
看着这一幕,钱老爷脸都绿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剩下一句:
“小人......愿献粮......”
......
这一日,破城里点起了久违的炊烟。
千余石粮食被运到城西空地上,当场支用半成,余下的装车驮运,随军南行,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稠粥的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流民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领到粥的人,捧着碗,跪在地上磕头,哭成一片。
荀婉和萧盈也出来了,她们穿着青布侍女裙,远远的看着。
萧盈凑到荀婉耳边,小声说:
“姐姐,你看他们多高兴。”
荀婉望着那一条条长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骑在黑马上、正与杨怀仁说着什么的背影。
万通蹲在墙根下,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
喝着喝着,他忽然不喝了,抬头望着满城升起的炊烟,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圈有些发红。
半晌,他小声骂了一句:
“娘的......到时候‘虎字营’的其他都头问起来,我们可不会给你们说话。”
......
入夜,零时。
熟悉的机械音照常响起,十道身影没入夜色。
精兵,一百八十。
林安正盘算着明日南下,沈夜却如一阵风般掠了进来,面色少有的凝重。
“主公,出事了。”
“说。”
“北面三十里外有赤巾设卡,小的看见几拨赤巾骑兵,逢人便拦,拿着画像问人。”
沈夜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在找一队带着两个女子南下的甲士。”
林安瞳孔骤缩。
两个女子?
甲士?
曹章那厮,到底还是把消息,捅回大营了?
不,不对。
林安突然惊醒,他们这一路根本没有遮掩行迹,要找也是从他们后边找来。
怎么会在前方设卡?
他击溃曹章的轻骑前后不过十一、二天,曹章溃逃后连马都没有,不管去曜关前线还是回东都,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哪怕运气好,给他遇见几队游骑......
那也是后边的徐雷带着队伍和前边设卡的义军一起来围堵他。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前方设卡的义军的确是在找人,但找的不是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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