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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荒城


与徐雷那一都人马的照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官道向南,队伍迤逦而行,十三骑义军散在队首,赤巾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领头的什长万通,挎着刀,腆着肚子,时不时回头朝队伍里瞥上一眼。

林安看在眼里,面上带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十三骑,是他们接下来过关的门票,也是一桩甩不脱的麻烦。

没有他们领路,前头那几道关口,一百多号人带着数千流民,寸步难行。

可有了他们,这十三双眼睛便日日盯在身侧。

“主公。”石敢策马靠上来,低声道,“那姓万的,眼珠子总往车架那边瞟。”

“我知道。”林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所以,让人去陪陪他。”

石敢会意,咧嘴一笑。

“喏!”

不多时,几个生得机灵、嘴上活泛的精卒便凑了上去,一口一个“万爷”,跟那十三骑厮混在一处,谈的是哪座山的野物肥,哪条河的鱼多,义军里哪个营头抢的娘们儿俊。

那万通起先还端着,没半个时辰,便被哄得眉开眼笑,早忘了自己是来“领路”的。

林安却笑不出来。

徐雷那厮,把数千流民这摊烂泥,顺手甩给了他。

不聚,不行。

他既与徐雷立了约,若对沿途流民视而不见,那便是明摆着告诉徐雷,先前的话,全是假的。

真到那一步,这十三骑别说领路,反手就能捅他刀子。

聚,更不行。

两千流民,一天就是几百斤米下锅。

再来个万八千......

林安光是想想,就觉得牙根发酸。

手里的粮,满打满算撑不过半个月,折三娘说到了梦州,折家不差这几千人的口粮,听着豪气,可梦州还在千里之外。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安呼出一口浊气,把这事暂且按下,目光转向队中那辆灰布马车。

比起粮食,还有更要命的事。

他这一路对外宣称,护送的是梦州折家的小姐南下。可真正要护的,是车里那两位。

皇后与公主。

这两个身份一旦泄露,就是大军围剿,别说他们还带着一群流民,就算林安他们只带着荀婉和萧盈,也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所以,那十三骑,必须离马车越远越好。

林安又唤来杨怀仁,道:“去寻折姑娘,借两身侍女的衣裳来。再与荀姑娘说,这一路,请她们尽量莫要下车。若实在要下,便扮作折姑娘的侍女,切莫露了行迹。”

“主公放心。”杨怀仁抱了抱拳。

......

马车里。

折三娘将两套半旧的青布衫裙,摆在荀婉与萧盈面前,轻声道:“这是家中小婢的衣裳,浆洗得干净,只是样式粗陋,委屈两位了。”

荀婉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接过:“折姑娘说哪里话,既为掩人耳目,便是荆钗布裙,也是应当。”

说罢,她解了外衫,将那青布衫裙换上。

只一转眼,通身的贵气便被收去了七八分。

可到底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即便荆钗布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如远山,不画而翠,眼若秋水,顾盼之间,倒像个大户人家当家理事的掌事娘子。

折三娘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萧盈也换好了衣裳,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姐姐,你看我,像不像戏文里那个......偷跑出府的小丫鬟?”

“小声些。”荀婉嗔她一眼,“从今日起,你只当自己真是折姑娘的贴身婢女。”

“还有,莫再喊我姐姐,得喊——”

“知道啦,掌事娘子!”萧盈笑嘻嘻地抢白,随即又把小脸一板,正色道,“恩公说了,咱们的身份,一个字都不能露,阿盈晓得的,绝不淘气。”

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

荀婉一怔。

她原还担心,这丫头性子直,藏不住事,少不得要闹上一场。

没想到,竟这般懂事。

萧盈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声道:“恩公为了护咱们,天天在外头跟人周旋。我帮不上忙,总不能再给他添乱呀。”

荀婉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发。

“好孩子。”

......

车队一路向南。

有了徐雷那都头的名头背书,这半日路,果然顺当了许多。

沿途几拨游骑,远远看见队首那十三骑,上前问了问,又见了那面“曹”字大旗,也不纠缠。

过了午后,林安让人给万通送去个小布包。

两颗金豆子,黄澄澄的。

万通捏起一颗,对着日头照了照,咬了一口,眼睛登时亮了。

那副鼻孔朝天的做派,眨眼间便收了回去。

“陈先锋这是?”

“一点心意。”送包的精卒笑得憨厚,“我们将军说了,万爷这一路辛苦,总得有点辛苦钱。”

“陈先锋仗义!”

万通把金豆子往怀里一揣,抱拳道,“没说的,这一路,有用得着万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打这之后,这十三骑,便好说话得多了。

问路,他们指得仔细;过河,他们先探滩头;扎营,他们甚至帮着看顾流民。

只有一回,万通多喝了两碗酒,红着脸凑到马车边,说要拜见拜见折家小姐。

人还没挨着车辕,两个精卒便笑呵呵地架住了他,一碗热酒又递到嘴边:

“万爷,这大户人家的小姐胆子小,见不得外客,来来来,咱们接着喝!”

一碗下肚,万通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只是没人知道,那两颗金豆子,是从宣水渡口缴来的浮财里拣出来的。

这日,队伍走得并不远。

数千流民拖家带口,加上沿途又收拢了几百闻讯而来的百姓。

到日暮扎营,也不过行了二十余里。

林安立在营前,望着黑压压的人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十六天,零时。

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

夜色里,十道身影被暗哨引入营中,甲叶轻响,惊起几声宿鸟。

林安手下的精兵,涨到了一百六十人。

天刚亮,队伍再度起行。

行至巳时,前头探路的沈夜忽然打马而回。

“主公!”

“说。”

“前头五里,官道尽头......”

沈夜顿了顿,抬手一指。

“有座县城。”

林安眯起眼,朝南望去。

晨雾将散未散,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道路尽头,一段灰扑扑的城墙,正从雾里一点一点显出来。

墙头荒草离离,城门洞开,看不见一个守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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