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各怀心思
暮色渐浓,两拨人马隔着半箭之地对峙。
林安率先抱拳开口:
“徐都头,实不相瞒,小弟此行南下,是奉了曹章将军的令,护送梦州折家的小姐回乡。路经贵部防区,还望都头行个方便。”
徐雷闻言,眉头一挑。
“梦州折家?”
他上下打量了林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折家再富,终究只是个地方豪强,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让咱们义军的弟兄,鞍前马后地护送?”
“当然是因为有钱。”林安笑了,笑得坦荡,“徐都头是明白人。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折家出得起价,咱们将军便接得下活。”
徐雷不置可否,只看着他。
林安也不藏着,索性把与折三娘约定好的那套说辞,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折家小姐菩萨心肠,沿途见流民凄苦,于心不忍,便与咱们将军立了约:凡义军收拢的流民,折家按人头给粮,一人一石。
咱们这一路,明面上是护送,实则,是替折家收拢流民。
徐雷听到“一人一石”四个字,眼皮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缰绳,似是不经意地问:
“梦州折家......真那么有钱?”
“千真万确。”林安道,“都头可听过'折半城'三个字?梦州半座城的买卖,都姓折。这一人一石,对折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徐雷没接话。
可林安看得很清楚——这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钩了。
财帛动人心。
古往今来,从没有变过。
林安心中一定,索性再添一把火。
他一夹马腹,主动向前行了小半步,压低了声音:
“徐都头,既然折家的千金菩萨心肠,小弟倒有个提议——”
“哦?”徐雷抬眼。
“都头何不分我两百兵马?”林安道,“小弟手下不过一百多号人,如今看护的流民已近三千,早已力不从心。若都头肯分两百弟兄过来帮衬,咱们收拢的流民越多,从折家手里拿到的粮食,便越多。”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都头派两百人过来,到时候分到的粮食,小弟只取三千石。多出来的,全归都头,补贴军士。”
三千石。
徐雷心头,猛地一热。
一石粮,够一名兵卒吃五十天。
三千石,够他这一都人马,吃上五个月!
而林安只要三千石......
剩下的,全归他?
他早在斥候口中听得清楚,这“陈彪”手下不过一百多人,却看护着近三千流民,早已力有不逮。
所以这提议,不是空口说白话。
这是送上门的买卖。
他只要出两百人,往后流民每聚一个,便是多一石粮食。
若多个五千、一万人呢?
五千石。
一万石。
徐雷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可他是老行伍,再心动,面上依旧端得四平八稳。
片刻后,他忽然策马,主动向林安靠了过来。
两骑几乎并辔,徐雷侧过身,压着嗓子道:“陈兄弟,这买卖,徐某接了,只是......”
他顿了顿。
“一下子让徐某出两百人,徐某力有不逮,军令在身,徐某还得守着这条粮道,断不能把防务掏空了。”
林安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失望,正要开口,徐雷却抬手止住他。
“不过,徐某可以告诉陈兄弟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由此向南,沿途两百里,有几个破败的乡镇。”徐雷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兵灾过后,十室九空,可那废墟里、山坳间,藏着的流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林安心头一跳。
徐雷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某可以派十几名骑兵,给陈兄弟领路。”
“到了地界,陈兄弟只管接人。”
“到时候......”
他伸出两根手指。
“粮食,分徐某一半。”
林安的脸,唰地一下绿了。
倒不是因为要分徐雷一半粮,而是因为他的粮食本来就捉襟见肘——渡口、河湾、流寇庄子,缴来的那点存粮,供两千流民喝稀粥,也就能撑个十天半月。
再多养个万八千人......
一天就是几十石米。
他直接上吊得了!
可这话,不能说。
面对徐雷,林安只能把那口老血生生咽回去,咬着后槽牙道:“徐都头,你只出十几个骑兵领路,就要分一半,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过分?”徐雷老神在在,丝毫不恼,“陈兄弟,往前去,还有咱们好几个关口。你要不拿点买路钱,怕是寸步难行啊。”
林安一噎。
这话,软中带硬。
十几个骑兵是假,那几道关口才是真,没有徐雷的人引路,他这一百多人,带着几千流民,前头每一道关,都是一场刀兵。
林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作出一副肉疼至极的模样。
身后十名什长,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仿佛自家主公谈的,真是天大的买卖。
半晌,林安猛地一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好!一半就一半!”
“成交!”
徐雷哈哈大笑,拍马道:“陈兄弟果然爽快!”
两人就在马上,三言两语,把这事敲定了。
可徐雷不知道——
就在林安咬牙点头的那一瞬,他心里,早已笑开了花。
一半?买路钱?
莫说一半,就是全给你,那也得折家先拿得出一粒粮食来。
真正值钱的,是徐雷的那句“成交”。
想跟你分钱的人,不会提刀砍你。
徐雷肯跟他做这笔买卖,就说明,这人已经不怀疑他们了。
一个满脑子粮食的守将,哪有心思再琢磨,他们这支义军,是真是假?
至于那万八千流民......
林安望了望南方沉沉的暮色,心里苦笑一声。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商议结束,林安抱拳告辞,拨转马头,带着十名什长,回了本阵。
当晚,队伍就地扎营,不再前行。
篝火燃起来时,林安把折三娘请到一旁,将白日里与徐雷谈的买卖,拣要紧的说了。
折三娘听完,静了片刻,只问了一句:
“万八千流民,公子的粮,可还接得住?”
林安苦笑:“接不住。可这路,总得先走过去。”
折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淡淡道:“到了梦州,折家不差这几千人的口粮。”
林安一怔,随即失笑。
这女人,永远一句话点在根子上。
入夜,零时。
熟悉的机械音照常响起。
队伍里,又多了一什人马。
次日,天刚亮,徐雷派出的领路人马便到了。
十几名赤巾骑兵,由一个什长领着,个个挎刀背弓。
那什长见了林安,也不下马,只抱了抱拳,鼻孔里哼出一句:
“陈先锋,都头命我等引路,这一路,可走得快些。”
林安含笑应了,心里却道:监视也好,领路也罢,这十几双眼睛,反正是白送的。
他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开拔!”
一百多人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两杆“曹”字大旗一前一后,裹着数千流民,缓缓向南而去。
数里之外,官道旁的一处高坡上。
徐雷勒马而立,一脸平静地看着那支人马,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官道尽头。
“都头。”
身旁一名百将,到底没忍住,凑了上来。
“这伙人,来路不明,行迹可疑,您怎么......就放他们过去了?”
徐雷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某的任务是保护粮道,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
“可是——”那百将还想说什么。
“我问你。”徐雷打断他,“他们一百多人,带着数千难民,能威胁到粮道吗?”
百将一噎,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徐雷道,“反过来,若我真与他们起了冲突,刀兵一起,难保不出乱子。到时候粮道出个什么岔子,那才是你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烟尘,轻声补了一句:
“何况......就算是假的又如何?”
百将一怔。
“看着这遍地流民。”徐雷眺望着远方,眼中带着些许茫然,“我都快忘了,我等究竟是为何起义。”
晨风拂过坡顶,卷起一阵黄土。
两拨人马,各怀心思,各自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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