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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千军在前


官道上,数千号人的队伍静静停着,只有前边那面“曹”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安勒着缰绳,面沉如水。

一千人。

一都的编制,义军主力,曹鹏义子曹虎麾下。

这样的对手,跟渡口的乱兵、河湾的轻骑,完全是两回事。

“再探。”

他转头看向沈夜。

“我要知道这支人马,骑兵多少,步兵多少,营盘扎在何处,前哨放出多远,一个数都不许错。”

“喏!”

沈夜领命,点了两名斥候,翻身上马,朝南边去了。

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营地里,没人说话。

石敢带着人把货担重新码成矮墙,裴虎、贺猛领着一队骑兵在营地外围来回游弋。

数千流民被杨怀仁约束着,蹲在官道东侧的坡地下,鸦雀无声。

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大人死死捂在怀里。

荀婉和萧盈坐在马车里,车帘半卷。

萧盈时不时探头往外望一眼,又缩回来,小声问:“姐姐,是不是有坏人来了?”

“别怕。”荀婉握着她的手,声音很稳,“恩公自有安排。”

她自己却望着车外那道骑在黑马上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暮色将至时,沈夜回来了。

“主公,摸清了。”

他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

“南边十五里,义军扎营于官道两侧,营盘规整,前哨放出三里,小的带人从东西两面绕了一圈,数了锅灶、马桩,又蹲到他们埋锅造饭,一五一十算过——”

“步兵,近千人。骑兵,不足百骑,估摸七八十之数。”

“步兵千人,骑兵不足百?”

林安眉梢一挑。

“是。”沈夜道,“大多是步卒,穿着号衣,甲胄不过三成。骑兵只在营西那一块,马匹瘦多肥少,看着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空气里,绷了一下午的那根弦,“嘣”地松了下来。

裴虎第一个咧开嘴:“娘的,吓老子一跳,一千步卒,还只有七八十骑,那还怕个鸟!”

“就是。”贺猛瓮声瓮气地接话,“步卒再多,两条腿还能追上四条腿?打不过,咱还跑不过?”

几个什长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登时活泛起来。

林安却没笑。

他走到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旁,抽出匕首,蹲下身,在泥地上划拉起来。

“先看看。”

他点了一点:“这是咱们的人。”

“精卒一百四十,其中近四十人能上马。这四十骑,是能冲阵的。”

他又在旁边划出一片。

“对面,一千步卒,七十余骑。义军步卒,说穿了,是拉纤的盐丁、裹挟的饥民,甲不过三成,摆开堂堂之阵,列阵对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未必会输。”

这话不是自大。

一百四十名百战精卒,人人披甲,号令如一,四十骑从侧翼切入,冲散对方阵脚,步兵再压上去,以精击散,一千人未必扛得住。

再加上他自己......

十四天,十四份精兵之力叠加,一位多精兵的体魄尽数在身。

寻常士卒,早已不是他一合之敌。

“可问题是。”

林安匕首一转,在代表“自己人”的那片泥地上,重重划了一道。

“打完之后呢?”

众人一静。

“真开战,谁也护不住后边的流民。”

林安的声音沉了下去,“数千百姓列在队后,乱兵一冲,就是人间地狱,折家商队那几十口人夹在中间,刀剑无眼,一样护不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撑死了,护住三四人。”

营地里,只剩风刮过旗面的声音。

石敢、秦烈、陆沉......

几个什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

“主公的意思是......”石敢缓缓开口。

“不打。”林安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刀兵。”

他站起身,把匕首插回鞘中,望向南方。

“先谈。谈得拢,咱们借道过去,谈不拢......”

“再想别的法子。”

几个什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同样的意思。

无论如何,这一仗,不能轻易打。

“喏!”

......

而此时此刻,南边十五里外。

义军大营,中军大帐。

都头徐雷听完斥候的回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打着曹字旗,臂缠赤巾,一百多号人,还带着商队和一大群流民?”

“回都头,正是。”那斥候单膝跪地,“小的们今日午后跟他们的人照过面,那帮人手里有硬弩,身上有甲,不是寻常流寇。”

“哦?”

徐雷眯起眼,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这地界上,怎么冒出这么一支人马?”

没人答得上来。

帐中几个百将、押官面面相觑。

徐雷又踱了两步,低声嘀咕:

“哪冒出来的......”

徐雷行伍出身,跟了曹虎八年,是虎字营里排得上号的都头。

他这一都一千人,奉命堵在南边这条官道上,已经堵了半个多月。

防谁?

防的禁军。

大帅的二十万大军正与西京禁军在曜关对峙,人吃马嚼,这条官道,就是大军的腰眼。

若西京派一支奇兵绕后,断了大军的粮道,二十万人马,不战自溃。

所以曹虎把亲信都头徐雷,死死钉在了这条路上。

徐雷也担得起这个差事。

一千人往官道上一横,斥候放出十里,南来北往,一只鸟都别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可今日这支人马,他是真没料到。

“打听清楚没有,是谁的部属?”徐雷问。

“回都头,对方自称是——大帅第十七子,曹章将军麾下先锋,陈彪。”斥候道,“说是奉将军令,护送梦州折家小姐回乡。”

“曹章?”

徐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只是不熟。

大帅曹鹏起事,收了十八位义子,从老大一路排到老十八,他徐雷跟的是老二曹虎,虎字营兵强马壮,与那老十七素无往来。

不过,老十七的“名气”,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大帅出兵举旗这么久,别的义子一个个兵强马壮,多的拥兵数万,少的也有几千。

唯独这老十七曹章,混到今天,手下还是那百来骑。

百来骑!

说出去,都替大帅丢人。

现在营里谁不知道,那老十七贪生怕死,打仗缩在后头,全仗着会讨大帅欢心,才没被除名。

“就他那样的人,也往这南边派人?”徐雷冷笑一声。

可转念一想,他又把这笑收了回去。

窝囊归窝囊。

人家到底是大帅的义子。

干儿子也是儿子。

他徐雷再能打,也是个外人,真把老十七的人挡在外头,回头那厮在大帅耳边吹几句风,他这都头,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

“来人打着赤巾,自称义军。我若不见,传出去,是我徐雷拦自家兄弟的道。”徐雷缓缓道,“我若见了,那才叫问心无愧?”

他眯起眼,又补了一句。

“这南边粮道,出不得半点岔子。”

帐中静了片刻,徐雷忽然一拍案几。

“点五十骑,随本都头走一趟!”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老十七的人,到底是真金,还是假银!”

......

消息传得很快。

徐雷率五十骑出营,林安的斥候不到半个时辰便探得了。

“主公,南边有五十骑,正朝咱们的方向来了。”沈夜回报。

“五十骑?”林安眉梢一挑。

“是。当先一人,披半身鱼鳞甲,挂都头腰牌,像是为首之人。”

林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翻身上马。

“传令——,杨怀仁领余下人马,看好营盘,约束流民,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喏!”

“再点十名什长。”林安一抖缰绳,“石敢、秦烈、陆沉、裴虎、贺猛、沈夜、韩铁,再加冯山、何勇、宋廉,随我出迎。”

“主公!”石敢急了,“对方五十骑,咱们才带十人?”

“十人,够了。”林安道,“对方若要谈,我带的人太多就是心虚,真的也变成假的了,现在我只点十人去,足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况且,咱们这十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他五十骑想留下咱们,那是做梦。”

几个什长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喏!”

蹄声如鼓。

两拨人马,在官道上一处缓坡的两端,遥遥相望。

西边,五十骑,赤巾缠臂,刀枪如林。

东边,十一骑,甲光凛凛,一字排开。

暮色将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把两边的人马都镀上了一层血色。

徐雷一马当先,眯眼望去。

对面十一骑,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雪白,神骏非常。

马背上那人,臂缠赤巾,腰挎长刀,坐得脊背笔直。

身后十骑,个个气度沉凝,或按刀,或抚弓,眼神往这边一扫,全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味道。

徐雷的目光,在那匹黑马上多停了一瞬。

这等神驹,连他义父的帐下,都寻不出几匹。

可最让他意外的,还是对方的胆子。

他带了五十骑。

对方,只带十骑。

敢带十个人,来见他的五十骑——

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心里的确没鬼。

徐雷更愿意相信后者。

“哈哈哈——”

徐雷率先笑了,笑得豪爽,拍马向前,抱拳道:

“某家徐雷!大帅义子、虎字营曹虎将军麾下都头,奉令巡防南道!”

他目光炯炯,打量着那年轻人,语气热络。

“这位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位将军帐下?”

那年轻人于马上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声若金铁:

“平天讨贼大元帅麾下,第十七子曹章将军麾下先锋,陈彪。”

“见过徐都头。”

暮色里,两杆“曹”字大旗在风中遥遥相对,猎猎作响。

一场不见刀兵的较量,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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