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路遇
带着流民行军,慢得让人心焦。
这三天,林安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拖家带口。
天不亮拔营,走到日上三竿,队尾还没出昨夜宿营的地界。
老的走不动,小的要抱,妇人的鞋底磨穿了,汉子的独轮车陷进泥里。
一天拼死拼活,走出三十里,已算是谢天谢地。
三天下来,连一百里都没走满。
更要命的是,人越走越多。
起初只是那三百人,可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说西边有支人马,不抢不杀,还管饭。
于是沿途的流民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百,变五百。
五百,变一千。
到第三天黄昏清点人数时,杨怀仁报上来的数字,让林安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主公,后头跟着的百姓,已过两千了。”
两千多张嘴。
林安回头望去,暮色里,那条人龙蜿蜒数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再这样下去,老子真要被吃穷了。”
可他也赶不得。
那些流民,看见大锅里有稀粥,看见队伍不杀人、不抢人,立刻就赖着不走了。
你赶,他们就退,你一回头,他们又跟上。
有几个大胆的,甚至就着宿营的灰堆搭起了窝棚。
林安还能怎么样?
真把人往死里赶?
他做不到。
他既然决定要带,那就带到底!
随着队伍向西南深入,另一个麻烦也跟着来了。
赤巾游骑,多了起来。
这一带已是曹鹏义军的势力腹地,官道上、田垄间,时常可见三五成群的赤巾骑兵呼啸而过。
头一天,便有一队游骑拦路盘问。
“哪部分的?往哪儿去?”
林安不慌不忙,勒马答话:“平天讨贼大元帅麾下,第十七子曹章将军的先锋陈彪。奉将军令,护送梦州折家小姐回乡。”
这说辞,是林安和折三娘一道定的。
曹鹏的义军虽然屠了不少门阀士族,但不可能真的把所有人都杀光。
其中最有可能拉拢的,就是仅次于士族的豪强。
梦州折家虽然不是门阀士族,却是梦州顶级的豪强,富甲一方,实力不比士族差。
至于身后的流民,折三娘也给出借口。
她不忍流民受难,沿途所过之处,只要义军愿意收拢流民。
每带走一位流民,她愿意支付一石粮食的报酬。
要知道,在大晟一石粮食就是五十公斤,够一名兵卒五十天的吃用。
两千流民就是两千石粮食。
不管哪个将军军阀,都不会拒绝这笔买卖。
当然,对于这种普通的游骑,林安根本不需要解释那么多。
那游骑小头目还想盘问几句,一对上林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再扫一眼队伍里那明晃晃的刀枪,喉头滚了滚,最后只拱拱手。
“原来是曹章将军的部属,失敬失敬,诸位自便,自便。”
说罢,拔马便走。
几拨游骑,都是这般,问了问,便灰溜溜地走了。
林安面上含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这些游骑好糊弄,是因为他们人少、职卑,不愿生事,可一旦撞上赤巾的大部队,或是哪个职位高些、心思细些的将领,三问两问,破绽就出来了。
到那时,可就不是几句说辞能了结的了。
所以,他得未雨绸缪。
“杨怀仁。”
这日扎营后,林安把里正出身的什长叫到跟前。
“你带的那些民壮,如今有多少了?”
“回主公,能扛棍子、跑得动的,挑出了四百余人。”杨怀仁道。
“从明日起,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操练他们。”林安道,“队列,号令,听鼓进退。不指望他们上阵杀敌,但至少要会听令、会结队、遇敌不炸营。”
“喏!”
杨怀仁领命去了。
林安站在坡上,望着营地里那几百个歪歪扭扭列队的民壮,心里也没底。
临时拉起的农夫,能顶什么用?
可这世道,能发挥一分是一分,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天,这四百民壮往阵后一站,呐喊壮势也好,护着妇孺先撤也罢,总比两千人一窝蜂地乱跑强。
他只能这么想。
而第十四天,林安最不想看见的事,终于来了。
这一日午后,队伍正沿官道缓缓南行,林安照例骑着乌云踏雪,走在队首。
忽然,前路烟尘里,一骑飞驰而回。
是沈夜。
这位斥候什长素来沉稳,此刻脸上却少见地绷着,打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低声道:
“主公,出事了。”
林安勒住缰绳:“说。”
“小的手下两个弟兄,在前头探路,正撞上一支大军的斥候。”
沈夜的声音压得极低。
“两边照了面,都亮了兵刃,但没动起手,对方见我们人少,又打着赤巾,没敢轻易开打,互相盘了盘,便退了。”
林安眯起眼:“问出什么了?”
“问出来了。”沈夜道,“对方是曹鹏义子、曹虎麾下的兵,领头的是一都的都头,手下——”
他顿了顿,抬起眼。
“足足千人。”
空气骤然一凝。
林安身侧,石敢、秦烈等人的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一千人。
一都的编制,正儿八经的义军主力,不是之前那些流寇散兵能比的。
而且对方斥候已经和他们照了面,行迹藏不住,绕也绕不开。
这,就是林安最不想看见的事。
他缓缓转头,望向南方。
官道尽头,烟尘未散。
一支千人大军,正横在他们的前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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