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喜与悲
东方天际,朝阳初升,将整条河湾染成一片血色。
战斗结束时,天已大亮。
曹章百骑,除少数几个钻入河湾芦苇的漏网之鱼,尽数授首。
而林安这边,轻伤七人,重伤一人,无一战死。
但当时从对方剩下的那些兵卒口中,那个名叫陈彪的十将,显然不是这支队伍的指挥。
‘跑了啊......’
林安心中轻轻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对方的这支队伍说是精锐算不上,但也比渡口的那支乱兵强多了。
他手里人手有限,终究不可能全堵住。
而且,他之前说营地靠水而建是自断退路,但却忘了,这些乱兵的首领几乎个个是盐枭。
当盐枭哪有不会水的?
本是绝路的水路,才是真正的生路!
不过,虽然漏了几个,但那些漏网之鱼只要没马,想要联系上曹鹏的大部队肯定要花上不少时间。
而时间,一直是在林安这边的。
仅此一战,林安一人斩敌十九,十将陈彪,更是在两军阵前,被他亲手枭首。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营中那辆灰布马车。
车帘掀开一线,又放下。
片刻后,帘子彻底掀了起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扶着车辕,缓缓走了下来。
晨光落在她身上,白得晃眼。
她走到林安面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
“折家三娘,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林安看着她,又扫过她身后满地的尸首与成片的战马,摇了摇头。
“何谢之有?姑娘本就是被我等殃及池鱼,莫怪我等便好。”
“恩就是恩,将军何必推辞?”
折三娘看着林安,同样摇了摇头,但不等林安回话,突然话锋一转。
“不知将军此行,去往何处?”
“若是前去曜关,怕是行不通了,因为曹鹏西路二十万大军正与西京十万禁军在曜关对峙,沿途道路封闭,再走五十里便全是曹鹏乱军的兵马。”
“将军若是想去西京,不若——”
折三娘看着林安,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不若与我等同行,我等南下乘船渡过澜江,便能去到梦州,从梦州再往北,便是荆关,过了荆关,西京便近在眼前。”
晨光越过河湾,铺在满目狼藉的营地上。
血还没干透,火还没熄尽,河风里掺着焦糊与铁腥的气息。
折三娘就站在这片狼藉之中,白衣如雪。
上次林安见到折三娘的时候,隔着几十步和一块厚厚的车帘。
此刻。
两人才算第一次见面。
晨雾与河风一齐拂过,林安也看清了折三娘的样貌。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鬓边几缕碎发被河风撩起,拂过雪白的颈子。
她脸上不施粉黛,眉如远山,不画而翠;眸似寒星,清冽逼人,那目光望过来时,不闪不避,安安静静的,像山间一泓深潭。
晨光从河面折返,映得那身白衣半透,勾出一道颀长的影。
她的身量,要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几可与男子比肩,腰线偏又生得极高,衣带一束,愈发衬得那双腿修长笔直。
行走之间,衣袂轻动,如踏水波,款款生姿。
林安脑子里没来由地浮出四个字——
出水芙蓉。
再往细看,那白衣下裹着的身形,不比荀婉丰盈,却胜在匀停。
肩削,腰细,腿长,骨相极佳。
一看便是常年理事、行走四方养出来的利落,没有半分闺阁弱柳之态。
他见过荀婉的美,端庄丰盈,像深宫沃土里精心养出的一株牡丹。
折三娘却是另一路的美。
清绝出尘,亭亭独立。
站在满地尸首与焦烟之间,也不染半分血腥,恰似乱草堆里凭空生出一枝带露的白莲。
折三娘和荀婉是相似又不似的。
两人初见时看着都清静温婉,但只要接触过就明白,荀婉只是面上冷,眼底偶尔掠过的那点情绪,比谁都烈,像火藏在冰下,藏得越深,烧得越旺。
但折三娘的静,像深山老林里的潭水,凉,就是它的本色,她站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仿佛这世间的喧嚣,沾不上她的衣角。
林安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把染血的刀缓缓擦净,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既不应,也不拒。
其实折三娘方才那番话,早已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南下渡江,入梦州,再北上出荆关,听着是绕了个天大的圈子。
可这圈子,绕得正合他意。
他比谁都清楚,正西那条路,是死路。
曹鹏西路二十万大军与西京十万禁军在曜关对峙,沿途道路封绝,兵马如蝗。
他这六十甲士再精锐,撞进那种局面,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答应护送荀婉和萧盈去西京不假。
可他从来没打算拿命去填曜关。
恰恰相反。
这一路走得越久,于他越有利。
多一日,便是十名精兵。
多一月,便是数百甲士。
时间站在他这边,路绕得越远,他手里的筹码便越厚。
等他真到西京那一日。
林安,就已不是今日的林安了。
所以,折三娘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
心里千肯万肯,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在等。
折三娘心里同样透亮。
凭折家这点人手,此去梦州千余里,旱路水路,匪乱如麻,实在勉强。
可若能有这队人马相随,这一路才算真正安稳。
前夜渡口之役、今晨河湾之战。
她看得分明,这样的队伍,错过了,折家恐怕再难遇见第二支。
所以,看见林安犹豫,折三娘再次加码。
她也不催促,只把声音放轻了几分,不疾不徐地续道:
“将军有所顾虑,也是应当,那小女子便把话说透。”
“小女子折三娘,乃梦州折家嫡女。家父折守中,外间人多称一声‘折公折半城’。别的不敢夸口,折家在梦州的地界上,商路车马、钱粮人丁,都还说得上几句话。”
“将军若肯屈尊,护我兄妹一程,待到了梦州——”
她顿了顿,清亮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将军兵马的一应所需,吃穿嚼用、兵甲粮秣,全由折家一力承担。”
“另奉上银钱万贯,好马百匹,权作酬谢。”
银钱万贯,好马百匹。
林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手笔,当真不小。
这乱世里,百匹好马,比万贯铜钱还金贵。
折家一张口便是百匹,足见“折半城”三个字的分量。
还没完。
折三娘又上前半步。
近在咫尺的距离,林安甚至能闻见折三娘身上那淡淡的清香。
这一次,折三娘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容二人听见。
“将军的底细,三娘不问,亦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至于将军护送的那两位贵人——”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曹章当众宣称搜寻的是谁,将军比三娘清楚。三娘只当从未见过。这一路上,自有折家车马为二位遮掩,到了梦州,出入起居,更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林安瞳孔微缩。
她果然知道了。
曹章大概曾当着商队的面宣称搜寻皇后与公主,而他的队伍里,恰好带着两个女眷。
此女只凭这一点,再合上这队人的行踪,便将他护送的底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猜到了,却不说破。
不仅不说破,还上赶着替他遮掩。
“折姑娘当真是面面俱到,”林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连林某的后顾之忧,都一并安排妥当了。”
他顿了顿,摇头失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某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不近人情。”
“好,这一路,林某便与折姑娘同行。”
折三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喜色,随即敛去,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
“多谢将军。”
“别叫什么将军。”林安摆了摆手,“林某一介白身,折姑娘不弃,唤一声林安便是。”
“白身?”
这回折三娘是真的惊讶了。
她本来以为,以林安和手下这些精兵的身手,十有八九是东都禁军。
毕竟他们护着皇后和公主。
谁知,林安居然说自己是一介白身?
心思微微活络,折三娘面色却不变,从善如流:“那三娘便斗胆,称一声林公子。”
两人三言两语,便定了行程。
而此一战的缴获,也清点完毕。
义军轻骑轻装追击,营中浮财不多,粮秣箭矢倒积了不少。
可真正的大头,是营西树林边那上百匹战马。
百来匹战马,除去战死、跑失和伤重不能用的,圈回来的,还有近百匹,都是曹鹏攻下宣都后抢到的好马,膘肥体壮,一水儿的高头大马。
林安慢慢咧开了嘴。
娘咧。
这才是这场仗,最大的彩头。
他林安,一夜之间,从两条腿的步军头子,变成了手握近百匹战马的人。
战马是什么?
是机动力,是话语权,是这乱世里最硬的通货。
等他手下的精兵攒到几百号人,配上这百匹好马,那就是一支能打、能跑、能追的骑兵。
进可劫粮,退可跑路,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而且有了这么多马,一行人的行军速度必定上升好几个台阶。
更妙的是——
折家还欠着他一百匹。
等到了梦州,两厢一合,他穿越不到一个月,居然就能凑出一支骑兵来?
林安越想越美,面上却依旧端着,只淡淡吩咐:
“收拢马匹,清点甲仗,与折家商队合为一队,伤兵上马,辎重上马。”
“先往前与石什长汇合。”
“今日先歇半日,午后拔营,南下!”
“喏!”
五十余名甲士齐声应诺,声震河湾。
......
而十几里外的芦苇荡深处。
几个赤巾残兵正没命地往东北方向爬,浑身上下滚满了泥浆,狼狈得不成人形。
当先那人满脸是血,肩头上还中了一箭。
正是曹章本人。
他爬出一段,回头望了一眼河湾的方向,眼里藏不住的恨意。
陈彪死了。
那个老老实实跟了他七年,还没起义的时候就跟着他的人死了。
他命他去挡住追兵。
他听了。
没有半分犹豫。
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肯定是知道的。
但他还是去了。
曹章想到自己下水前的仓促一瞥,那人挥刀将陈彪一刀枭首。
他闭上眼睛,藏住眼中的恨意。
东都禁军,区区一群丧家之犬,居然敢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现在曹章已经肯定了。
护送皇后和公主的,定然是在前方溃散的某一支禁军。
他只是没想到。
一群丧家之犬里,居然还藏着一匹饿狼。
“走......”他嘶哑着嗓子,看向前方,“回大营,报义父......”
芦苇摇晃,遮住了几道踉跄的身影。
晨风从河面吹过来,卷着未散的血腥气,一路吹向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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