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瞒天过海
合流之后,队伍的头尾,一下子拉到了半里多长。
五十余甲士自不必说,折家商队那头,几十个挑夫、十来个佩刀护卫、骡马货担,再加上新缴的近百匹战马,林安粗粗一扫,少说一百一十号人。
一百多人的队伍,几十匹马,在这旷野里一展开,想不显眼都难。
昨夜一场厮杀,河湾营地还冒着余烟,满地尸首横七竖八。
林安望着这片狼藉,眉头拧着。
忽然,目光落在一具义军尸首缠臂的赤布上。
他盯着那抹赤色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来。”
他招手唤来秦烈、陆沉、裴虎几个什长,指着满地尸首。
“把他们的赤巾,都给我取下来。”
秦烈一怔:“主公,取那玩意儿作甚?”
“作甚?”
林安弯腰,亲手从一具尸首臂上解下那条染血的赤布,在手里抖了抖。
“作咱们的护身符。”
他转身,把赤巾往自己臂上一缠,绑在肩头,又朝大帐前一指。
“把曹章那面旗,也给我打起来。”
几个什长对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裴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妙啊!主公这是要扮作曹贼的兵!”
林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扮是扮,但别指望人人都信,曹鹏的西路大军就在北边屯着,这地界上,赤巾义军遍地走,多咱们这一支不多,少咱们这一支不少。”
“瞒天过海不敢说,可总比一百多人披甲带刀,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横穿强。”
“至少——”
他拍了拍肩头的赤巾。
“能省下不少麻烦。”
“喏!”
众兵领命,动作麻利。
精兵们解下尸首臂上的赤布,又在营中翻出些备用的,不够的便从帐布上撕下长条,用义军尸首上的血胡乱抹几道,远了瞧,一样是赤的。
不多时,一支“赤巾义军”便在河湾边上立了起来。
赤巾缠臂,长刀跨腰。
几十匹高头大马嘶鸣刨地,居中一杆赤底黑字的大旗迎风一展。
上书一个狰狞的“曹”字。
乍一看,比昨夜那支真义军,还像那么回事。
更让林安惊喜的,还在后头。
贺猛清点人马时,报上来一个数:“主公,弟兄们里,能上马开弓、马上使刀的有二十余人,先前只是苦于没有战马,一直排不上用场。”
林安眼睛顿时亮了。
他原本只当精兵是步卒为主,骑兵一什才配一名。
哪想到系统刷出来的这些老卒,竟有近一半人上马就是骑战的好手。
先前没有马,是龙也得盘着。
如今一夜缴了近百匹好马,龙,便该腾云了。
他当即点了二十人,配马、分甲、配弓刀,编作两什骑兵。
一什以秦烈为长,一什以裴虎为长。
其余战马收拢成列,驮辎重、载伤兵。
那二十名步卒翻身上马,缰绳在手的一瞬,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夹马,人与马仿佛生在一处。
马群骚动片刻,在他们胯下竟齐齐安静下来,只偶尔甩两下尾巴。
林安看在眼里,心底那点喜意,几乎要压不住。
二十六骑。
晨光里,马蹄踏过血浸的河滩,蹄声如闷雷。
他,也是有骑兵的人了。
车队在中间,骑兵分作前后两拨,步卒两列护在两侧,刀枪雪亮,赤巾猎猎。
林安把折家商队整个裹在了队伍正中央。
外头看,是义军“护送”着一支行商赶路。
那商队的几十个挑夫,便是被“征”来的民夫。
这戏,就算做足了七分。
马车里,折昂掀着帘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方才亲眼看着林安一声令下,满地的尸首被扒了赤布,那杆“曹”字旗被高高挑起,不到两刻钟,一支杀气腾腾的义军便平地冒了出来。
“这、这……”折昂喉咙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也行?!”
折三娘靠在车壁边,也望着窗外。
她没作声,只静静看完了全程。
先是绑赤巾,后是打起曹字旗,又把商队裹在阵心,骑兵开道,步卒两翼,攻守兼备,进退有据——这哪是一时兴起的把戏?
分明是把人心都算透了。
这个男人,胆子大,心更细。
折昂回过神,猛地一拍车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三娘,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只要咱们扮成曹贼的人,到时候撞上曹贼的兵,谁还盘问咱们?这下咱们肯定能平平安安离开这鬼地方了!”
折三娘没应他。
她望着窗外那面猎猎作响的“曹”字旗,望了许久,绷了一路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点点松了下来,像是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大兄。”她放下车帘,转过头。
“嗯?”折昂还沉浸在兴奋里。
折三娘看着挤在自己身侧、占了大半个车座的兄长,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从今日起,你便不要坐这马车了。”
折昂一愣:“为何?”
折三娘声音很轻,却极清楚,“不出意外,林公子护着的那两位贵人,很快便要乘车。”
折昂张了张嘴,立刻明白了。
那两位是什么人,折三娘没明说,可兄妹二人心里都有数。
他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当什么事,莫说一辆马车,便是三辆五辆,也该紧着那两位。”
顿了顿,他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一层掩不住的高兴。
“三娘,不瞒你说,我早就想骑马了!你是知道的,每次我跟父亲说,要弃笔从戎、投军报国,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头子拎着戒尺追出二门,打得我满院子乱窜……”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如今好了,混在这支‘义军’里,正好过过我那弃笔从戎的瘾。”
折三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会骑马么?”
“三娘,你这话可小瞧人了。”折昂挺直腰杆,正色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为兄虽说不精,可‘御’之一道,好歹是跟着马师傅正经练过的,上马疾驰、下马伏鞍,还难不倒我。”
他嘴上说得响,折三娘却不搭腔。
只撩起车帘,往队伍前头那道骑在黑马上的背影望了一眼。
折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怔怔出神,心头忽地一动。
他这妹子,他是知道的。
折家三娘,梦州多少名门公子踏破了折家门槛,她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莫说亲近,寻常男子近她三步之内,她都眉头微蹙。
可这几日,先是渡口,后是河湾,她对这位林公子……
折昂摸着下巴,心里转起了别的念头。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自家妹子,跟一个男人说了那许多话,站得那许多近,末了,还肯为那人许下折家的车马钱粮。
他这做兄长的,说什么,也得替妹妹把把关。
想到这里,折昂一掀车帘,冲外头喊道:“福伯!福伯!给本公子牵匹好马来!”
他这厢跃跃欲试,队伍前头,林安已下令开拔。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碾过草地的闷响,混成一片,一百余人的队伍折向西北,朝着昨夜藏兵的那片疏林行去。
林子里,荀婉一夜未眠。
自林安率兵离开,她便再没合过眼。
萧盈缩在她怀里睡睡醒醒,每回惊厥,都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她一边拍着妹妹的背,一边竖耳听林子外头的动静。
可如今都快正午了,林安还没有回来。
荀婉不敢出去,只盯着林梢间漏下的光,数着时辰。
每一刻,都长得像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忽然震了起来。
是蹄声。
大片的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宿鸟惊飞。
石敢霍然拔刀:“姑娘,噤声,都别动!”
荀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搂紧萧盈,蜷在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望——
林间小路上,尘土飞扬。
一面大旗破雾而出,赤底黑字,猎猎作响。
旗下一队队人马,赤巾缠臂,刀枪如林,骑兵开道,步卒压阵,乌压压一片,少说百人。
“曹”字旗。
是义军!
荀婉的脸,刷地一下,白得再无半分血色。
萧盈也醒了,只望了一眼,便“哇”地哭不出声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抖作一团。
完了。
是曹鹏的人追来了。
林安呢?
林安在哪里?
那五十名甲士呢?是不是已经……
荀婉不敢想下去。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指尖冰凉,几乎要把萧盈的肩头攥出印子。
义军越来越近,蹄声如鼓,震得地面都在颤。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一瞬,萧盈忽然挣了一下。
“姐姐……姐姐!”
小姑娘哑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队伍最前方。
“你看,你看那匹马!”
荀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队伍最前,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踏着晨雾,昂然而出。
马背上那道身影,披着染血的甲,臂缠赤巾,腰间挎着长刀,脊背挺得笔直。
正是林安。
他身后,“曹”字旗下,五十余名甲士个个臂缠赤布,一个个眼熟的身影,一个不少。
荀婉怔住了。
先是一惊,随即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松弛,从心头直涌到四肢百骸。
她绷了一夜的身子,像被抽去了骨头,一下软了下来,只能扶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眼圈不知怎的,竟酸得厉害。
他还活着。
他没有丢下她们。
他回来了。
“恩公——!”
萧盈再也忍不住,从树后跳了出来,也不管什么赤巾义军了,撒腿就朝那匹黑马跑去。
马背上的林安闻声转头,见那小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奔来,忙翻身下马,快走两步,一把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姑娘。
“恩公!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萧盈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林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这时,石敢也领着两名步卒自林间现身,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近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石敢奉命留守,两位姑娘安然无恙,未损分毫!”
林安双手将他扶起,在他肩头拍了一拍:“好,石敢,护得周全,记你一功。”
石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为主公效力,分内之事!”
林安点点头,这才抬头望向林边。
荀婉正扶着树干站在那里,晨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
她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鬓发微乱,几缕散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直直地望着林安,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恩公。”
“你没事,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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