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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名册


林安没有让两女在林子里多待。

他朝折家商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简短道:“二位姑娘且随我来,为你们引见几位新同伴。”

荀婉牵着萧盈,整了整衣襟,从树后走出来。

她虽一夜未眠、鬓发散乱,可脊背挺得笔直,行止间自有一股天家女子的气度。

马车旁,折三娘早已下了车。

晨光里,她一袭白衣,立在灰布马车前,乌发松松绾着,脸上不施粉黛。

见荀婉与萧盈走来,她遥遥便停了步,等二人走近,端端正正地敛衽行礼。

“小女子折氏三娘,梦州人氏,见过两位姑娘。”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泉过石,清冽好听。

“这一路兵荒马乱,多承林公子相救,我兄妹才得以脱身,从今往后,我与大兄的车马、人手,任凭两位姑娘差遣。”

荀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好一个出挑的女子。

身量竟比她还要高上几分,腰线生得极高,愈发衬得那双腿修长笔直。

白衣胜雪,眉如远山,眸似寒星。

站在满地尘土的旷野里,像一枝破土而出的白莲,清绝得叫人心头一凛。

这等气度,这等颜色,莫说寻常人家,便是东都宫里的妃子,也未必寻得出几个。

荀婉尚未开口,忽然察觉了什么,眼波一转——

折三娘的身侧,不到两步,就站着林安。

两人站得极近,方才引见时,她也是先望了林安一眼,才开口的。

荀婉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只觉那抹白色,刺眼了些。

“折姑娘客气了。”她敛了神色,还了半礼,声音端庄平和,“同是天涯沦落人,往后路上,还要互相扶持才是。”

她话没说完,袖子忽然被狠狠一拽。

是萧盈。

小姑娘从方才起就一声不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折三娘,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衣裳,最后又看她与林安之间那不足两步的距离,小脸越绷越紧,嘴也一点一点地撅了起来。

“恩公。”她仰起脸,声音又脆又冲,“她是谁呀?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静。

林安咳嗽一声,正要开口,折三娘却先笑了。

她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连眼尾都柔了几分。

她朝着萧盈,又是一礼:“小女子与林公子,不过是半日之缘,晨间在河湾蒙公子搭救,方与贵部同行。姑娘莫要多想。”

她话说得恭谨,身子又俯下去三分。

萧盈张了张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了半天,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直接走上前,抱住林安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仿佛不这样,那白衣女子就要把她的恩公抢走似的。

荀婉面上不动,只轻轻说道:“阿盈,不得无礼。”

却也只是口头呵斥一声,甚至都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萧盈还是个未出嫁的公主。

折三娘直起身,不卑不亢。

她只当这两位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与公主,金枝玉叶,天家尊严,骤然流落民间,见着一个来路不明的民女与她们倚仗的将军站得近些,心生不快,再寻常不过。

所以,她越发把姿态放低。

东都只是陷了,大晟还没有亡。

要是换作平时,她这种地方豪强之女,怕是连荀婉和萧盈的面都见不到。

至于与林安的接触——

折三娘有她自己的打算。

折家要在这乱世里活着回去,指望的是林安。

所以该恭敬的,她恭敬,但该与林安商量的事,她一步也不会退。

大不了避开两人便是。

午后,队伍在林边扎下营来。

说是扎营,不过是寻了片背风的坡地,支起几顶从渡口缴来的营帐。

商队的货担围成一圈,权作矮墙。

林安原打算歇半日便走。

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休息到明天早上再走。

无他。

不光他手下的精兵刚打了一场硬仗,赶了一夜的路,荀婉等人也是一夜担惊受怕,根本没休息好,加上和荀婉她们汇合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现在都下午两三点了,再赶路也赶不了多远。

不如继续休息。

然后,林安又去看了看那几名伤兵。

轻伤的七人,大多是被刀枪擦破皮肉,敷了药,已无大碍。

只有那重伤的一人,还躺在帐子里。

那兵叫周敢,裴虎什里的,昨夜敌兵抢马突袭,马群受惊,他扑上去拽缰绳,被一匹惊马扬蹄踢在左臂上,紧接着又被敌兵趁机砍了两刀。

要不是两边的人救援的及时,可能连命都没了。

周敢见林安进来,挣扎着要起身:“主公,小的没事......”

“躺着。”林安按住他,眉头拧成疙瘩,“这还叫没事?”

周敢整条小臂肿得发紫,骨头错了位,断处顶起皮肉,隔着绷带都能看出形状。

他转头问:“营里可有懂医术的?”

“不知。”石敢摇头,“主公稍候,我去问问。”

不多时,一名精兵被领了进来,生得瘦瘦小小,面皮白净,一双手却极稳。

“小的张回,见过主公。”那人抱拳,“小的未投军前,在临淮的医馆里当过五年学徒,正骨接续、刀伤金疮,都学得一二。”

林安眼睛一亮:“五年学徒?来,给他瞧瞧。”

张回应声上前,解了周敢臂上的绷带,只看了两眼,又上手一摸,便道:“骨头断了,好在没碎,正回去便无大碍。”

他取了块干净的木板,又叫两名兵卒按住周敢,自己托住那截断臂,先轻轻一旋,再猛地一送——

“咔。”

一声轻响,骨头归了位。

周敢浑身一颤,牙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没吭。

张回手脚麻利,上药、夹板、缠布,一气呵成,林安在旁看得清楚,那手法又快又稳,比他前世在电视上看的还利索。

“好了。”张回仔细看了看,“养上两个月,保管这胳膊不比以前差。”

林安点点头,又问了问众人,才知道这些精兵虽不是个个通医,可十有八九都懂些止血、包扎的粗浅功夫,人人贴身都带着一包金疮药。

行军打仗,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

林安听着,心里却升起了一个念头。

他这些兵,是系统刷的不假,可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各有各的来处。

王九是猎户,张回是医师学徒,沈夜是斥候......那剩下这几十号人里,还藏着多少手艺?

会打铁的,会做木工的,会相马的,会撑船的,会算账的......

他作为主公,对这些人,了解的太少了。

他当即把石敢唤来,吩咐道:“从明日起,给我做一本册子。每个弟兄,姓甚名谁,投军前做的什么营生,会什么手艺,能写会算的,都记下来。往后用人之际,翻开册子,一目了然。”

石敢抱拳:“喏!”

等到日头偏西时,林安抓住机会,把决定绕路的事情跟荀婉说了。

他寻了个避人的坡下,把荀婉请出来,没有绕弯子。

“荀姑娘,有件事,得先与你说清楚。”

荀婉心头一紧:“恩公请讲。”

“西边,走不通了。”林安望着西北方向,缓缓道,“曹鹏的西路二十万大军,正与西京十万禁军在曜关对峙,沿途道路封绝,兵马如蝗,咱们这一百多人撞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顿了顿,看向荀婉。

“所以我打算改道南下,渡澜江,进梦州,再从梦州北上,出荆关,折往西京。”

“路,比直行远了一倍不止,也慢上许多。”

“但胜在安全。”

荀婉没有说话。

南下,梦州,荆关。

那意味着,她们要离西京越来越远,离那个名存实亡的朝廷,越来越远。

一股说不清的惶恐,从心底漫了上来。

可荀婉清楚,林安说得对,西去是死路,曜关对峙一日,那条官道便封一日,哪怕林安手下有数十精兵,也不可能带着他去闯关。

所以,绕路就绕路吧。

她除了信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这一路走来,乱兵、渡口、河湾,每一次,都是他领着人,把她们从死地里带出来。

“恩公。”

她开口,声音竟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行军的事情,我不懂,但我信恩公,信恩公能带我们离开这里。”

林安一怔,随即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今日歇足一天,明早拔营南下。”

荀婉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恩公......绕道之事,不必与阿盈细说,她胆子小,听了难免胡思乱想。”

“我省得。”林安应道。

夜里,篝火烧得旺。

萧盈果然胡思乱想了。

但并不是因为绕道,而是因为折三娘。

白日里那一面,那身白衣,那声“林公子”,像根小刺扎进了她心里。

整个晚上,她都寸步不离地黏着林安。

林安走到哪,她跟到哪,话也出奇地多,一会儿问南边的山高不高,一会儿问澜江的水清不清,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林安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也不点破,只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夜渐深,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她脑袋一歪,靠在了林安肩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恩公......不要走......”

话音未落,人已睡了过去。

林安低头看她。

火光里,小姑娘睡颜安静,长睫如蝶翅,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影,她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抓得极紧,像抓着一件随时可能被人抢走的宝贝。

林安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平,解下自己的灰布斗篷,盖在她身上。

远处,荀婉坐在火堆另一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火光跳动,映着她沉默的脸。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只觉得膝上的那卷薄毡有些凉。

零时。

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在林安脑海中响起。

【叮——今日份精兵已刷新。】

夜色深处,一名骑兵牵马而来,来到林安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韩铁,率本什九卒来投,其余诸卒散在后头,天明前必至!”

林安微微颔首。

系统的声音随即响起。

【体质与技能叠加启动,正在叠加精兵·陈穷十分之一的体质与技能......】

嗡——

热流自丹田腾起,而这一次涌进脑海的,同样多了些什么。

脉象、舌苔、草药的气味......

林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上了年纪的,愁眉苦脸的老兵的模样。

对方当兵前,居然是一位正经的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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