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家底
天刚蒙蒙亮,林安便醒了。
他披衣出帐,先寻到昨夜新投的韩铁一什,在人群里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叫陈穷的老兵。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焦黄,眉间几道深纹,看上去愁眉苦脸。
“陈穷。”林安走到他跟前,“听说你当兵前,是个正经医师?”
陈穷慌忙抱拳,苦着脸道:“回主公,小的不才,在老家镇上开了十几年的医馆,后来......后来开不下去了。”
“为何?”林安问。
“乱兵过境,把铺子抢了,婆娘带着孩子跑了,就剩小的一张嘴。”陈穷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没奈何,投了军,混口饭吃。”
林安沉默,拍拍他的肩:“过去的事不问了,从今日起,你便做我军的医官,营里弟兄们的伤病,都归你调理,张回给你打下手。”
陈穷一愣,随即那张苦脸上,竟浮起几分活气,扑通跪下:“谢主公!小的定当尽心!”
林安把人扶起来,心里却翻着别的念头。
军医。
有了这一个人,日后弟兄们受了伤,活下来的,能多出几成。
这世道往后,敌人只会越来越多,仗只会越打越硬。
刀剑无眼,伤兵是每一支军队都要迈的坎。
有军医和没军医,完全是两支军队。
后勤这块短板,总算是补上了一块。
吃过早餐,石敢抱着一沓纸卷寻了过来。
“主公,名册造好了。”他把那沓纸递上,“纸是从折家商队借的,折姑娘听说是给弟兄们录名,二话没说,让福伯挑了最好的素纸送来。”
林安接过,翻了两页,见上面字迹工整,一个个名字、籍贯、从军前的营生,罗列得清清楚楚,连昨夜新来的韩铁一什,都录上了。
“做得不错。”他点点头,就着晨光细看。
这一看,就是一刻钟。
越看,林安的眼睛越亮。
他手下这七十号人,三分之二,是纯粹的武人,这些人的过去,不是在边军当兵,就是在武馆护院、镖局走镖,行伍之事烂熟于胸。
可剩下那三分之一,当真是藏龙卧虎。
有叫赵牛的,投军前是打铁铺的匠人,祖传的手艺,刀枪锄犁样样打得。
有叫钱贵的,澜江边上长大的船工,识得水性,会撑船摆渡,什么样的滩头水情,一看便知。
林安看到这一条,心头便是一动。
南下渡江,正用得着。
有叫孙七的,是马市上相马的马倌出身,一匹马的岁口、脚力、性子,摸两把就透。
昨日分马时,众人见他只绕着马群走了一圈,便把好马劣马分得明明白白。
还有个叫郑算的,会写会算,做得一手好账。
从前在粮行当账房,如今这辎重粮秣的进出,闭着眼都错不了。
此外,会木工的有之,会泥瓦的有之,会织补的有之,还有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从前是给大户人家看庄子的,种得一手好田。
春耕秋收、肥田育种,样样在行。
林安合上名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忽然轻了不少。
这哪里是一支军队?
这分明是一支能打能耕、能工能商的种子班底。
等他有了自己的一块地盘,这些人立刻就能从士兵,转行到各行各业里去。
打铁的支起铁铺,账房管起钱粮,船工理起漕运,老农屯起田亩......
到那时,他发展的速度,何止快上一倍?
“这本册子,好生收着。”林安把名册交还石敢,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眉宇间神采飞扬,“咱们的底子,比我想的厚得多。”
“喏!”石敢接过,郑重收好。
日头升起来时,林安志得意满,抬手一挥。
“拔营,准备启程!”
队伍动了起来,马蹄踏踏,甲叶轻响。
百二十人的长队缓缓展开,像一条苏醒的蛇,朝着南方游去。
就在这时,折三娘从商队那头走了过来。
她一袭白衣,步态轻稳,行到林安身前,福了一礼:“林公子,三娘有一事相商。”
“折姑娘但说无妨。”
“此去梦州,路远千余里。”折三娘声音清冽,不疾不徐,“两位贵人身子精贵,不宜骑马久行。三娘那辆车,虽简陋了些,好歹能遮风挡雨。便请两位贵人乘车,三娘搭商队的板车便是。”
她话说得极诚恳,姿态依旧放得低。
林安还没接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婉却极稳的声音。
“折姑娘不必如此。”
众人回头。
荀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林安身侧。
她昨夜到底歇了几个时辰,晨起时以溪水净了面,又仔细理过鬓发。
虽还是那身沾了泥的旧衣,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站在晨光里,自有一股沉静的贵气。
她朝折三娘微微颔首,道:“车是折家的车,人是折家的主,客随主便,断没有让主人家下车就道、客人反客为主的道理。”
她顿了顿,眼波平静:“折姑娘若不嫌弃,便与我姐妹同车而行。”
折三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也不推辞,敛衽道:“那三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女子,一个白衣胜雪,一个旧裳如尘,隔着两步相对,礼数周全,话里话外,却不知怎的,让林安后颈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鼻子,明智地没有插嘴。
“恩公恩公!”
萧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扯住林安的衣角:“姐姐坐马车,我就不坐啦!我骑马,跟恩公同乘一骑,就像那天那样!”
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补了一句:“我还可以给恩公牵缰绳!”
林安差点笑出声。
“阿盈!”
荀婉轻喝一声,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萧盈被这一瞪,顿时像霜打的茄子,缩了缩脖子,乖乖松开了林安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朝马车走去,嘴里还小声嘟囔:
“小气......明明那天都同乘过了......”
荀婉只当没听见,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
折三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扶着车辕上了车。
队伍再次启航。
百二十人,二十余骑,赤巾猎猎,大旗翻卷,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走了不过数里,殿后的斥候忽然打马赶上,低声禀报:
“主公,后头有动静。”
林安勒马回望。
身后三四百步外,官道边上,竟零零散散缀着一小群流民。
三四十人,扶老携幼,面黄肌瘦,有拄着木棍的老人,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远远地望着这支队伍。
他们不靠近,也不散去。
只是隔着三四百步,慢慢地、沉默地跟着,像一群追着灯火的飞蛾。
奇怪的是,他们分明看见了那面狰狞的“曹”字旗,看见了那些染血的赤巾,眼里虽有畏惧,脚下却一步不停。
“主公,要不要驱散了?”沈夜低声问。
林安望着那些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看见人群最前头,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背上背着个病恹恹的孩子,正仰着头,朝这边张望。那孩子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像是两颗嵌在枯脸上的珠子。
“不用。”林安转过头,一抖缰绳,“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着。”
他顿了顿,低声道:
“传令下去,谁都不许伤人。”
“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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