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流民
林安以为,身后那三四十个流民,跟上一阵,见他们没有施舍的意思,自然就散了。
他错了。
午时刚过,殿后的斥候来报:“主公,后头跟着的,已经近百了。”
林安回头望了一眼,官道上,那一小撮人影果然壮大了不少,零零散散,拉了老长一列,像一群迁徙的牛羊,不紧不慢地缀着。
“由他们。”林安道,“照常赶路。”
到了下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准备扎营。
斥候又来了。
“主公......”这一回,连沈夜的声音都透着一丝古怪,“后头,怕是有三百人了。”
林安正解马鞍,手上动作一顿。
他爬上坡顶,居高望去。
暮色里,官道那头,黑压压一片人影,扶老携幼,缓缓朝这边涌来。
有推独轮车的,有挑着全部家当的,有妇人怀里裹着吃奶的娃,他们不敢靠近,只在三四百步外停住,接着便自顾自地寻地方坐下,点起几堆稀稀拉拉的篝火。
林安看着看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过来。”他下了坡,把几个什长召到近前。
石敢、秦烈、陆沉、裴虎、贺猛、沈夜、韩铁,七个什长围成一圈。
“都看见了?”林安问。
众人点头。
“三四十变近百,近百变三百。”林安伸手指了指身后,“照这个涨法,明天天亮,就是上千人。上千流民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曹鹏的探子再瞎,也该瞧见咱们了。”
“主公。”裴虎瓮声瓮气地开口,“依俺说,让俺带一队人,往后头一站,刀一抽,看他们还敢不敢跟!”
林安横了他一眼:“对着一群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抽刀?你倒是出息。”
裴虎挠挠头,不吭声了。
“硬赶不行。”秦烈道,“这世道,能被刀吓退的,就不会跟到这会儿了。赶急了,人群一乱,踩死几个,这账还得算在咱们头上。”
“不赶,难道由着他们聚?”陆沉接过话,“几百人没吃没喝,饿极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万一冲撞营盘......”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
众人皆是一默。
林安靠在马旁,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鞍桥,忽然道:“先弄明白一件事——他们为什么跟着咱们?”
“咱们打着曹字旗,臂上缠着赤巾,正经义军的模样。这一路上,寻常流民见了义军,躲都躲不及。他们倒好,不躲不跑,还越聚越多。”
“去,给我探探。”
沈夜领命,带了两名精兵,换了身破衣裳,抹了脸,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那三百人里。
小半个时辰后,沈夜回来了。
“主公。”他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问明白了。”
“说。”
“后头这些流民,大半是前日从宣水渡口过河的。”沈夜道,“就是咱们端掉的那个渡口。”
林安心头一跳,已经猜到了几分。
“他们说,天没亮的时候,亲眼瞧见咱们杀穿了渡口。”沈夜一字一句地复述,“一百多个守桥的贼兵,一夜之间,一个不剩。桥头木栅被搬开,渡船都留给了他们。库房里的粮食,咱们一粒没拿。”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过了河,又有人瞧见咱们夜里屠了一队赤巾骑兵,几十个人,把百来骑杀得人仰马翻,连人家的旗都夺了。”
“两件事一合,流民里就传开了——”
沈夜抬起眼,表情一言难尽:
“说咱们,是从东都城里溃下来的禁军。”
“真正的禁军,天子的亲军,打着义军旗号,是忍辱负重,护着大人物西行。”
林安嘴角猛地一抽。
石敢、秦烈等人,一个个的脸色,也都精彩极了。
“禁军?”林安揉了揉额角,“还他娘的是从东都溃下来的禁军?”
“还不止。”沈夜苦着脸道,“小的在人群里听了半天,越听越离谱。有说为首的将军,身高八尺,力能扛鼎,一刀下去能劈开三五个人的。有说队伍里藏着宫里的娘娘,还有龙凤车辇,只是白日里收了起来......”
林安:“......”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面猎猎作响的“曹”字旗。
再看看臂上的赤巾。
合着他忙活了一早晨,又是扒尸首、又是打旗号,演了这一出瞒天过海。
结果这三百流民,就差敲锣打鼓,把他林安是谁、在哪儿、要往哪儿去,全天下都广播一遍了。
“这帮人......”林安咬着后槽牙,半天憋出一句,“比曹鹏的探子还狠。”
众什长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
“主公。”石敢低声道,“为今之计,要么明日加紧赶路,把这些流民甩开,要么......由他们跟着,可这上千人聚起来,粮草、行迹,样样都是祸患。”
林安没作声。
他抬起头,望向坡下那几百步外。
暮色里,流民们围坐成一堆一堆,有个妇人,正把最后一口麸饼掰碎了,一点一点塞进怀里孩子的嘴里,有个老人佝偻着腰,从地上捡起半根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枯枝,拢进怀里,当作今晚的柴火。
火光照着他们,像照着一地破碎的影子。
林安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下令加速赶路容易,他们马多,甩开这三百老弱,用不了半天。
可甩开了呢?
这些人,会继续朝前走,走到下一个渡口,下下一个关隘,然后被乱兵抢光、杀死,或者,倒在路旁,变成路边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首。
可他也清楚,自己这百二十人,救不了那么多人。
带上他们,粮不够,速不快,一旦遇敌,便是灭顶之灾。
带,还是不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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