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常人、将军、与圣人!
夜深了。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只剩下些暗红的炭,林安独自坐在坡顶一块青石上,望着三四百步外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一动不动。
带,还是不带?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从日头偏西,一直到现在。
理智的声音很清醒。
不能带。
三百老弱,一天几石粮,脚程拖慢三成,一旦遇敌,连逃都逃不掉。
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这几十精卒,护几个女子,一支商队,已是极限。
可另一个声音,更顽固。
那是他受了二十多年教育养出来的东西。
那声音说,林安,那是一条条人命。
老人、妇人、孩子,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你看见了,你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想起现代的课本,想起纪录片里那些黑白影像,想起自己曾经隔着屏幕,义愤填膺地骂过一句——这操蛋的世道。
如今那世道就在眼前。
他却连伸手的胆子,都要掂量半天。
林安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
“林公子,可是有什么烦恼?”
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清冽如泉,惊得林安一回头。
月光下,折三娘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夜风拂过,衣袂轻动,她眉眼间那点清冷,被月色一浸,愈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折姑娘还没歇息?”林安问。
“公子不也没歇。”折三娘缓步走近,在他身侧两步处站定,“傍晚时,见公子与几位将军在坡上议了许久,方才又见公子一个人坐在这儿,三娘冒昧,过来问一句。”
林安没答,只抬了抬下巴,朝坡下示意。
折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三四百步外,那一片流民的篝火,像洒了一地的碎星,火光里,人影绰绰,偶尔有孩子的哭声,被夜风送过来,细得像猫叫。
折三娘只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
她没有问,只望着那片火光,静了片刻,道:
“林公子,是个善人。”
林安一怔,摇头失笑:“折姑娘说笑了,我手上沾的血可不比谁少。”
“不一样。”
折三娘转过头来看他。
“有时候,杀生是为了护生,愿意为了一群流民枯坐半夜的人,三娘这一路,没见过第二个。这乱世里,大多数人路过这些流民,连脚步都不会慢一下。公子却在这里,替他们纠结。”
林安没作声。
折三娘又道:“三娘见识浅,只知道三种人。”
“哦?”林安抬眼,“哪三种?”
“常人见了流民,心有不忍,至多舍半块饼、几枚铜钱,然后低头赶路。”
“这不是恶,是力不能及。”
折三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将军见了流民,眼里没有流民。只有粮草、脚程、敌情。他会派探马驱散,或径直绕行。将军不仁,因为行伍之中,仁字最重,也最险。”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林安。
“可若是圣人,是天子,见了这三百流民——”
她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向极远处沉沉的夜色。
“他只会想,要怎样,才能既保全了这些人,又不误了大事。”
“因为天下万民,本就该他来担。”
“这三百人,他今日丢了,明日他就会丢更多的人,那他,就不配坐那个位子。”
山风穿过坡顶,吹得篝火一明一暗。
折三娘转过头,目光清亮。
“林公子,你我既不是将军,亦不是圣人,又何必烦恼?”
林安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相信,在这个皇权如天的时代,居然会有一个女子,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圣人、皇帝、那个位子——
每一个字,传出去都是诛九族的罪。
可她说得那么自然,对方这是在劝他,他既不是将军也不是圣人,只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
那些流民,轮不到他管。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既不是将军也不是皇帝,就算不管那些流民,也没有人对他说三道四。
可前提是,他没有称雄的野心!
他忽然清醒了。
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他太瞻前顾后了。
他一直用这个时代人的脑子,去想这个时代的问题。
粮不够怎么办,走不快怎么办,遇敌怎么办......
可他忘了,他林安,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不需要按着这个时代的规矩出牌的。
别人养不起三百流民,他呢?
他有系统。
每天有十名精兵。
今天七十,明天八十。
只要有时间,他什么都会有。
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未必做不到,别人不能做的事情,他未必不能做。
“折姑娘。”
林安站起身,整了整衣甲,朝她郑重地一拱手。
“多谢。林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月光下,他眉宇间最后一丝郁结,烟消云散。
林安大步朝营中走去。
他没有看见。
在他身后十几步外,一顶帐子的阴影里,荀婉正站在那里。
她本是见林安夜半枯坐,想过来问一问的。
可她才走到帐边,便看见了坡上那两道身影。
白衣,月光。
两人站得那样近,说着只有彼此听得见的话。
然后,她看见林安朝那女子拱手,看见他脸上,绽开那副她从未见过的、畅快的喜意。
荀婉的脚步,就这样生生地停住了。
她站在阴影里,手攥着帐布,夜风吹过来,凉得她肩头轻轻一颤。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回了帐中。
林安浑然不知。
他立在营中空地上,把七个什长,连同睡下的弟兄们,尽数唤了起来。
七十名精兵,披甲执刀,列阵于前。
火光熊熊,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
“弟兄们。”林安的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林某今日,做个决定。”
“后头那三百百姓,带上!”
营中一静。
随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抬了起来。
“有人会说,带上他们,走不快,粮不够,遇敌便是累赘。”
林安的声音,在夜风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可我要问一句——”
“咱们这一路,杀乱兵,破渡口,屠骑兵,为的是什么?!”
“若连眼前这几百流民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救这天下?还谈什么,对那金銮殿上的人,取而代之?!”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可他既然想要那份权力,自然就要担这份责任!
如果他连担这份责任的能力都没有,那么他就不配拥有这份权力!
此言一出,满营皆寂。
“今日我能丢下他们——”
林安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北方,指向那遥不可及的曜京方向。
“来日,我与那弃国都而逃、置万民于不顾的天子,又有什么两样!”
“这天下,该换个主人了!”
火堆“噼啪”一声,爆起一串火星。
七十精兵望着他们的主公,望着火光中那柄笔直的刀,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
“喏!”
七十条嗓子,齐齐嘶吼出声,声震四野,惊起满林宿鸟。
没有人反对。
连一个都没有。
可林安分明看见,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们看他是令行禁止,是军令如山,是系统自带的“忠诚”。。
如今,那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石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秦烈缓缓按刀,脊背挺得笔直;裴虎仰天狂笑,声如洪钟;沈夜、韩铁、陆沉、贺猛......
一张张面孔,在火光里,都亮得惊人。
那多出来的东西,叫认同。
发自肺腑的,血热起来的,认同。
林安忽然觉得,似乎直到这一刻——
他,
才真正成了这七十精卒的主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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